公告是周五收盘之后挂出来的。往前数三个交易日,一个下午,他在电话里跟朋友讲了不到一分钟:公司要卖,价格谈得差不多,别往外说。挂电话前还补了一句,自己一分钱没投。三个月后做笔录,对方问的第一句不是他买了多少,是他跟谁说过、说了什么、在哪天。

自己没买,不等于没事。《刑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款把行为列成三种:在信息尚未公开前买入或者卖出相关证券,泄露该信息,明示或者暗示他人从事上述交易。这三种各自独立,不要求本人有交易,也不要求本人有进账。传话的一方按泄露内幕信息评价,听话的一方按内幕交易评价,一个案子两个主体,两条线分开走。

这和多数人的直觉相反。多数人以为核心是「赚了多少」,法条却把「说出去」单独写成一个动作:说的是尚未公开、对价格有重大影响的信息,情节严重即已完成。

泄露是独立的动作,不需要本人交易

三种行为并列,不是层层递进。买卖、泄露、明示暗示,任何一项单独成立都可以定罪。传了消息自己一股没碰仍被追诉,原因在此。

泄露不需要营利。法条没把「获利」写成泄露型的构成要件,饭桌上随口一句与收钱再讲,定性上是一回事,区别只在量刑。

罚金有另外的算法。泄露方账上没有进账,罚金照样有基数。司法解释第十条对这类主体作了安排:泄露内幕信息的人、明示或者暗示他人交易的人,本人没有违法所得或者违法所得不足的,罚金按被泄露、被暗示一方的违法所得计算。省了交易,省不掉这笔账。

「明示或者暗示」比泄露更轻,但不是安全区。不说公司要卖,只说「你最近可以看看这只」「我这边有点消息」,同样可能被认定为暗示。判断标准是这句话对听的人有没有指向性,要结合双方关系、通话时长、事后交易时点。

敏感期从哪一刻开始

起算点在形成,不在公告。司法解释第六条第一款把敏感期定为自内幕信息形成之日起至公开之日止。形成不等于文件签好,重大事件中的「计划」「方案」形成时间一般不晚于动议、筹划、决策或者执行的初始时间;参与动议、筹划、决策、执行的人员,知悉的时间就是形成时间。

第四项最容易被忽略。第六条第四款规定,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或者相关决策人员向关系密切的人员透露内幕信息形成的初步意向,或者根据该初步意向进行相关交易的,透露的时间、进行交易的时间视为该内幕信息动议的初始时间。茶室里那句「公司要卖」,即便只是个还没定价的意向,也可能把敏感期起点提前到说话那天。

公开有明确标准。第六条第三款把公开限定为在法定报刊、网站等媒体披露,或者被一般投资者广泛知悉。小范围传达、行业群流传、媒体猜测报道都不算公开,公告挂出来之前的全部时间都在敏感期里。

这段时间内的每笔交易都会被对照。开户、销户、转托管时间与敏感期是否吻合,资金进出是否吻合,交易品种是否突然集中到这一只,交易时间与通话、会面时间是否吻合,都在司法解释第三条列举的认定因素里。

朋友那一侧,怎么被认定为非法获取

两类人被盯得最紧。司法解释第二条把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员分成三类:以窃取、骗取、套取、窃听、利诱、刺探或者私下交易等手段获取的;知情人员的近亲属或者其他关系密切的人员,在敏感期内交易,行为明显异常且无正当理由或者正当信息来源的;在敏感期内与知情人员联络、接触后交易,行为明显异常且无正当理由或者正当信息来源的。

第三类最贴近日常。不需要证明朋友知道多少,只要证明敏感期内有过联络接触、之后交易明显异常,而朋友说不出正当理由或者正当信息来源。举证责任在这里发生了一次实质转移,这是这类案子最难辩的地方。

「关系密切」不看亲属关系。同学、牌友、老同事、长期合作的生意伙伴都可能被算进来,看的是联络频次、见面场合、资金往来,不是户口本。

朋友的罪名和你的不一样。朋友被认定内幕交易,你被认定泄露内幕信息,同一条法条,两个行为,两份起诉意见。以为「钱不是我赚的、罚不到我头上」的,往往忽略了罚金基数被司法解释绑在一起。

数额和档位落在哪里

情节严重有两组标准。司法解释第四条第一款规定:证券交易成交额二百万元以上,期货交易占用保证金一百万元以上,获利或者避免损失五十万元以上,或者二年内曾因证券期货交易违法违规被行政处罚、被采取市场禁入措施又实施相关行为的,属于情节严重。

第二组是打折的数额加情形。第四条第二款规定,成交额一百万元以上,保证金五十万元以上,获利或者避免损失二十五万元以上,同时具备五种情形之一的,也属于情节严重。五种情形包括:属于法定内幕信息知情人员;以出售或者变相出售内幕信息等方式明示、暗示他人交易;实施或者与他人共同实施内幕交易;二年内曾因证券期货交易违法违规被行政处罚或者被市场禁入;其他情形。传话收费就在其中,数额减半仍够线。

往上还有一档。第五条把情节特别严重定在成交额二千万元、保证金一千万元、获利或者避免损失五百万元以上。两档之间差十年,一笔数额之差就是一档。

多次未经处理的要累加。第七条规定二次以上实施相关行为依法应予行政或者刑事处理而未经处理的,数额累计计算;第八条规定同一案件中数额分别构成两档的,按处罚较重的数额定罪,共同犯罪按参与数额认定。

哪些情形能挡在前面

四种阻却事由写在司法解释第九条。一是持有或者通过协议、其他安排与他人共同持有上市公司百分之五以上股份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收购该上市公司股份的;二是按照事先订立的书面合同、指令、计划从事相关证券、期货交易的;三是依据已被他人披露的信息而交易的;四是交易具有其他正当理由或者正当信息来源的。

「事先订立的书面合同」要求很硬。得是事前就有的书面文件,写清品种、方向、数量、时间或者触发条件。事后补的委托理财协议、微信里一句「帮我盯着」,都过不了这一关。

公开信息加个人分析,是常见但难走的抗辩。说结论来自财报、行业新闻、技术图形,要拿出研究痕迹:自选股建立时间、研报下载记录、交易的一贯性。一句「我自己分析的」顶不住交易明显异常的推定。

信息本身不够格,也能挡住。内幕信息要同时满足未公开、重大、确定三个条件。论证阶段的方案、没有价格区间的接触、被董事会否掉的提案,都可能因不确定性被排除。传的内容只是「公司最近不太行」这类判断,性质完全不同。

程序上还有一处可争。证监会出具的认定函是重要证据,但属行政机关的专业意见,不是鉴定意见,法院不受其约束。敏感期起点、信息重大性、传递内容仍要在庭上质证。

从交易所监控到移送公安

线索大多来自大数据。交易所按账户组、IP 与 MAC 地址、手机号、亲属关系把账户串起来,敏感期内的异常交易先被筛出来,之后才是证监会派出机构的核查、稽查和听证。

行政处罚不是终点。达到刑事标准的,由证监会移送公安或者公安直接立案。移送之后通话记录、交易终端信息、资金流水、公司内部会议记录会重新调一遍,比行政处罚阶段细得多。

第一次做笔录的时点很关键。是被通知协助调查,还是被列为嫌疑人,问的话不一样。笔录里对「什么时候知道的」「跟谁说过」的回答,会直接决定后面还能不能改口。家属被通知去做笔录怎么应对,家属被通知去做笔录,要不要请律师一起去里讲过。

退缴违法所得要算清楚再动。退多少、退给谁、什么时候退,直接影响量刑建议。传话方自己没有进账,退缴对象和金额要单独算,别照着朋友的数字抄,退赃退多少,退完能换来什么里把这条线拆开讲过。

上市公司高管还有一层身份风险。同一个行为,可能同时面对市场禁入、公司内部追责和刑事追诉,法定代表人在这类案件里的位置,公司被查了,法定代表人要不要担刑责讲得比较细。

广州这边的分布。上市公司和证券机构集中在天河珠江新城一带,涉案人员的居住地、公司注册地、账户开立地多在天河。这类案件的办理节奏和普通刑案差别很大,前期以取证为主,拘留措施用得相对克制。天河这边的受理和会见入口,广州天河区办案实务里列过,这类案件的完整处理路径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这类案子,林文侃律师一般先把通话记录和交易时点排成一张对照表,看两者能不能对上。

常见问题

我一股都没买,朋友赚的钱也跟我没关系,为什么还算我?

因为法条把「泄露」写成了独立的行为。你完成的是传话这个动作,情节严重就够了,赚没赚钱、钱归谁,属于量刑和罚金的问题。

只是吃饭时提了一句,没让他买,也算吗?

要看这句话的指向性。说了公司要被收购、说了价格区间,指向就明确;只说「最近留意一下」这类模糊表述,要结合双方关系、通话时长、对方交易时点判断。模糊不等于安全,只是认定难度更高。

事情过去很久了,还会被追吗?

会,但受追诉期限限制。第一档法定最高刑五年,第二档十年,追诉期限按对应档位计算。时间越久取证越难,通话记录和交易数据的保存期限会成为关键。

朋友说是我主动告诉他的,我记不清当时怎么说的,怎么办?

先看客观证据,再谈回忆。通话记录、见面时间、当时的微信内容、公司内部知情人范围,这些能框出你到底知道多少、说了多少。笔录里含糊其辞比说错更麻烦,回答之前把时间线捋清楚。

公司内部开会讨论过,参会的人不止我一个,为什么只查我?

调查通常从交易异常的一方往上倒推,谁在敏感期内有联络接触谁先被查。参会不等于传递,但参会记录会成为证明你知情的证据,重点在于证明你没有对外说,或者说的内容不构成内幕信息。

已经被罚过款了,还会再追究刑事责任吗?

会。行政处罚和刑事追诉是两条轨道,罚款不免刑。反过来,二年内因证券期货交易违法违规被行政处罚,会成为降低入罪数额标准的情形,这一点在司法解释第四条第二款里写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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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我知道什么」和「我说了什么」分开列,再和对方的交易时点对上。传话在证据上从来不是一句话,是一条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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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侃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合同纠纷、债权债务、婚姻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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