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广州一家做电子元件贸易的公司,财务室两台主机被搬走,三箱凭证贴了封条,前台留下一张《调取证据通知书》。法定代表人从客户那边赶回来,才知道是税务稽查把线索移送了公安,罪名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人还没被采取强制措施,已经在办案区被问了四个小时,问的都是同一件事:这些票是谁让开的。
他反复问的一句是「我是法定代表人,是不是就得我担着」。这个问题在工商登记上找不到答案,答案在卷宗里——公司为什么开这批票、谁拍的板、钱最后进了谁的账。
从查封那天起,谁在被追
税务稽查认定涉嫌犯罪,把线索移送公安,公安以「某某公司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立案。立案文书上同时出现两个主体:犯罪嫌疑单位和犯罪嫌疑人。单位要有诉讼代表人出庭,通常是法定代表人。这只解决谁坐在被告席旁边,不解决谁负刑事责任。
往后是讯问、强制措施、移送审查起诉、起诉、开庭。决定命运的有两处:公安和检察院把谁列进「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法院按单位犯罪还是个人犯罪下判。
后一处有明文空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四十条规定,应当认定为单位犯罪的案件,检察院只作为自然人犯罪起诉的,法院应当建议追加起诉;仍不追加的,法院应当依法审理,按单位犯罪中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或者其他直接责任人员追究刑事责任。检察院按个人犯罪起诉,法院仍可按单位犯罪判。
双罚制落地:单位罚金,人判刑
《刑法》第三十条:公司、企业、事业单位、机关、团体实施的危害社会的行为,法律规定为单位犯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第三十一条:单位犯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判处刑罚;本法分则和其他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法律规定为单位犯罪的」这半句是门槛。分则用专门条款列举,第二百二十条把侵犯知识产权罪一节的单位责任一次写完,第二百三十一条管住扰乱市场秩序罪一节。罪名不在单位犯罪范围内的,只能追个人。知识产权类案件常是公司下单、员工操作,假冒注册商标这类案子先要解决谁站上被告席。
对单位只有罚金一种刑罚,没有没收财产。个人犯罪不同,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偷逃税额五十万元以上的自然人,法定刑到无期徒刑,并处偷逃税额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分则解释把标准写得更细。法释〔2024〕4号第二十条规定,单位实施危害税收征管犯罪的定罪量刑标准依照该解释执行;法释〔2023〕7号第十三条规定,单位实施环境污染犯罪的,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定罪处罚,并对单位判处罚金。
法定代表人不是自动的责任人
《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法〔2001〕8号)第二部分有一句几乎每个单位犯罪案件都会被引用的话: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是在单位实施的犯罪中起决定、批准、授意、纵容、指挥等作用的人员,一般是单位的主管负责人,包括法定代表人。
「一般是」「包括」是例示,不是等同。同一份纪要接着写,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是在单位犯罪中具体实施犯罪并起较大作用的人员,既可以是经营管理人员,也可以是职工;受单位领导指派或者奉命参与实施了一定犯罪行为的人员,一般不宜作为直接责任人员追究刑事责任。
判断落在参与决策、是否知情、有无实际支配三件事上。参与决策看股东会、董事会有没有议过,付款审批单谁签的字;知情看邮件、微信、OA流程走过谁的手;实际支配看U盾和公章谁保管,财务向谁汇报。三项都答不上来,位置和普通股东没区别。
挂名的、走了没改的、背后另有人的
挂名法定代表人最常见。帮朋友、帮老板顶个名,实际控制人在幕后。要拿出来的是股权代持安排、实际控制人的指令记录、自己的社保和工资来源、从没签过字的银行流水。风险也在这里:挂名本身不违法,但明知公司在虚开还继续挂名、还配合签字,就落进「纵容」里。
离职后没变更登记是第二类。人走了三五年,工商登记还挂在名下。切断靠离职证明、社保转移记录、新单位的劳动合同、离职后会议的缺席记录。时间点最关键,涉案行为在离职前还是离职后,决定他和这批票有没有关系。
实际控制人另有其人是第三类。股权层层嵌套,或者用亲属、员工代持。辩护方向是把他从「主管人员」的位置摘出来,同时防住被改列成「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两个身份的量刑可能差一个档次。
把它拆回个人犯罪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单位犯罪案件具体应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法释〔1999〕14号)第二条规定,个人为进行违法犯罪活动而设立公司、企业、事业单位实施犯罪的,或者设立后以实施犯罪为主要活动的,不以单位犯罪论处。第三条规定,盗用单位名义实施犯罪、违法所得由个人私分的,依照刑法有关自然人犯罪的规定定罪处罚。
拆的口子在单位意志。是股东会、董事会形成的决议,还是实际控制人一句话;有没有走公司议事规则;收益归公司还是归个人。另一个口子在违法所得归属,钱进了公司基本账户、入了账、参与过分红,指向单位;进了私人卡、现金分掉,指向个人。
「以实施犯罪为主要活动」这一条方向要看清。公司被认定成犯罪工具,单位犯罪不成立,看上去是坏事,对挂名法定代表人反而是好事——他作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的身份基础没了,剩下的只是他个人有没有参与。同一个辩点,站的位置不同,用法相反。单位行贿这类案件里,单位意志与个人意志的界线更细,可对照单位行贿与个人行贿的界分。
单位犯罪和个人犯罪,差在哪
责任人员的范围被限缩得厉害。个人犯罪里共同犯罪人都要担责,单位犯罪只追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奉命办事的员工通常不入罪。
追诉标准和法定刑上限同样不同。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个人偷逃应缴税额十万元以上即达到「较大」,单位是二十万元以上(法释〔2014〕10号第十六条、第二十四条);责任人员的最高档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自然人最高可到无期徒刑。
反过来也有不利的地方。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单位犯罪的责任人员依照自然人犯罪的法定刑处罚,没有减轻(《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数额与人数的算法,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认定里拆得更细。「单位犯罪一定比个人犯罪轻」不成立,得一个罪名一个罪名看。
合规整改怎么用,广州的口径
2021 年 6 月,最高检会同司法部、财政部等九部门印发《关于建立涉案企业合规第三方监督评估机制的指导意见(试行)》(高检发〔2021〕6号)。第三条划出适用范围,既包括单位犯罪案件,也包括实际控制人、经营管理人员、关键技术人员实施的与生产经营密切相关的犯罪案件。第四条列了三个条件:认罪认罚,正常生产经营并承诺完善合规制度,自愿适用。第五条把个人为违法犯罪设立公司、公司设立后以犯罪为主要活动、盗用单位名义犯罪排除在外。第十四条写明,合规考察书面报告等材料,是作出批捕、起诉、不起诉、变更强制措施、量刑建议决定的「重要参考」。
重要参考不是免罪,也不是法定的不起诉条件。2022 年 4 月改革试点在全国推开,当年办理企业合规案件 5150 件,对整改合规的 1498 家企业、3051 人依法不起诉。
广州的案子量大。2025 年全市法院审结一审刑事案件 1.6 万件、判处罪犯 1.9 万人,审结涉企案件 34.9 万件(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6 年工作报告);2024 年审结走私、洗钱、逃税等犯罪案件 237 件,集资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等案件 98 件、涉案金额 989.28 亿元(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5 年工作报告)。虚开、走私、污染环境、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是本地高发类型,办案单位对主体认定有成熟路径,争的只能是本案的差异。走私类案件集中在口岸,南沙区这类临港板块的物流、报关企业碰到的更多。主体认定标准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常见问题
我只是挂名法定代表人,从没参与经营,会被判刑吗?
看有没有参与决策、有没有在明知的情况下提供便利。完全不参与、不知情、没签过涉案文件,认定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的基础就不存在。签过付款单、领过报酬还继续配合,会往「纵容」靠。
检察院只起诉我个人,没把公司列为被告单位,还有救吗?
有。按刑诉法解释第三百四十条,法院应当建议检察院追加起诉;不追加的,仍应按单位犯罪中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或者其他直接责任人员追究。这条要写成书面意见。
公司认罪认罚了,我个人能不能不认?
可以,但要有事实基础。单位和责任人员是两个主体,单位认罪认罚不代表个人必须认。主张自己不属于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属于主体抗辩,与认罪认罚不冲突。
做了合规整改,是不是就一定不起诉?
不是。合规考察结论是「重要参考」,不是法定不起诉条件。整改是否真做、有没有触碰高检发〔2021〕6号第五条的不适用情形,都影响处理。
罚金是罚公司还是罚我?
分开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对责任人员判的可能是自由刑并处罚金,也可能单处罚金。公司缴的罚金不能冲抵个人应缴部分。
已经离职好几年,工商登记还没改,现在被追怎么办?
先切时间线。把离职时间、社保转移、新单位入职、离职后未参与经营的证据固定下来,再对照涉案行为的发生时间。全在离职之后,主体不成立。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