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三年秋天,一位做外贸的投资者在南沙签了一份合伙型基金合同,出资三百万,封底印着某股份制银行的托管章。二〇二五年年中,他按季度要净值报告,管理人电话停机,办公地换成了另一家公司的牌子。他拿着合同去问托管银行,柜台回了一句:我们只按管理人指令划款。同一周他查到,管理人名下还有两只产品,募集账户与自有账户之间来回转过几笔钱。到这里问题变成两个:管理人到底欠他什么义务,托管银行能不能一起告。

管理人的义务写在条文里,不是一句「勤勉尽责」

《私募投资基金监督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三款把义务定成两句:恪尽职守,履行诚实守信、谨慎勤勉的义务。落到操作是第十一条的七项职责,依法募集并办理备案、对不同基金财产分别管理分别记账、按合同约定投资并建立风险控制制度、按约定分配收益、向投资者提供信息、保存业务活动的记录账册报表。备案有时点,第二十二条要求募集完毕之日起二十个工作日内报送基金合同、托管协议或者保障财产安全的制度措施、财产证明文件和投资者信息;第三十三条还要求按监管规定报送投资运作信息。这些是行政义务,不备案的后果在第五十条,罚十万到三十万。民事一层另有依据,民法典第九百二十九条规定,有偿的委托合同因受托人过错造成委托人损失的,委托人可以请求赔偿。钱亏了不等于管理人赔,没按约定投、没做投前核查、没做投后跟踪,才构成过错。投前核查的口径见法律尽职调查的清单与核查方法,基金投资触发申报门槛的,另见经营者集中申报标准。

募集这一端,义务和举证都压在管理人身上

条例第十八条要求向合格投资者募集,不得为单一项目拆成多只基金突破人数上限,不得拆分份额或收益权降低门槛;第十九条要求向投资者充分揭示风险,并按投资者的风险识别能力和风险承担能力匹配不同风险等级的产品;第二十条列了禁止清单,不得向合格投资者以外的人募集,不得向代持的投资者募集,不得通过大众媒介、讲座、电话、短信向不特定对象推介,不得承诺本金不受损失或者最低收益。拆开是三件事:了解客户、了解产品、把适当的产品给适合的人。《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七十二条写的是同一层意思,第七十五条把举证责任压在卖方机构,投资者证明买了产品、有损失,管理人得拿出风险评估制度、投资者测评记录、告知说明材料,拿不出就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第七十六条堵了一个常见抗辩,投资者手写「本人已知悉本金可能损失」不足以单独证明告知义务履行完毕。赔偿范围在第七十七条,赔的是实际损失,即本金加利息,利息按同期同类存款基准利率;构成欺诈且合同或宣传资料载明预期收益率、业绩比较基准的,按该标准或上限计息,两者都没有的按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份额由他人代持再转手的,见股权代持的效力与显名。

托管人审的是指令,不是项目

托管人的职责边界,要先回到合同文本。《私募投资基金监督管理条例》第十五条规定,除基金合同另有约定外,基金财产应当由托管人托管;不托管的,应当明确保障财产安全的制度措施和纠纷解决机制。第十六条要求托管人建立托管业务与其他业务的隔离机制,防止利益输送。私募股权基金的托管职责主要落在托管协议里,证券投资基金法第三十七条那十一项可以参照,安全保管财产、分别设账、按合同约定并根据管理人指令办理清算交割、办理信息披露、对财务会计报告出具意见、监督投资运作。关键在第三十八条,托管人发现投资指令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合同约定的,应当拒绝执行,立即通知管理人,并向证监会报告。它审的是指令的表面合规,投向在不在约定范围、金额比例对不对、账户信息是否一致;底层项目值不值这个价,不在托管人的审查范围。条例第二十条还禁止以托管人名义宣传推介,把托管说成保本背书,本身就是违规。

托管人什么时候赔,赔多少

法律没有把托管人和管理人写成共同受托人,也没有规定两者连带。托管人是保管与监督的角色,不参与投资决策,赔偿形态通常是补充责任,管理人的赔付不足部分由托管人按过错比例补。比例看两点,过错大小和原因力。指令明显超出约定投资范围、基金未完成备案就执行划款、合同成立条件没成就仍照单放款,这几类被认定有过错的居多,比例从一成到四成都有;指令合规、账户一致的,法院很少让银行掏钱。广州中院二〇二四年公布的一起营业信托纠纷里,受托人在开户环节没开通交易功能、指令到期没执行,法院认定违反谨慎有效管理义务,同时考虑投资者自己决定低价成交,只判了一成赔偿。无托管的产品责任分配更直接,钱在管理人自己控制的账户里,投资者只能对管理人和实际控制人主张,条例第十五条第二款要求的保障措施和纠纷解决机制,事后看往往只是纸面安排。南沙的合格境外有限合伙人试点把托管做成硬条件,试点办法第十九条要求试点基金管理企业委托境内有托管资质的金融机构担任托管人,并作为独立第三方实时监控资金使用,这类产品的托管缺失几乎没有争辩空间,区域细节见广州南沙办案指引。

管理人失联之后,钱还能不能追

条例第四条把底线写清楚,基金财产独立于管理人和托管人的固有财产,基金财产的债务由基金财产本身承担。证券投资基金法第七条更直接,非因基金财产本身承担的债务,不得对基金财产强制执行。管理人的其他债权人不能拿基金财产抵账,能拿走钱的只有管理人自己,风险点也在挪用。诉讼主体按产品形式分,契约型基金,投资者依证券投资基金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第六项直接起诉管理人、托管人;合伙型基金,依合伙企业法第六十八条第二款第七项,执行事务合伙人怠于行使权利时,有限合伙人可以为了本企业利益以自己的名义起诉。管理人失联或出现重大风险的,条例第三十四条规定由合同约定或者有关规定确定的其他专业机构行使更换管理人、修改或者提前终止合同、组织清算的职权。清算这一环另有落点,民法典第七十条第三款规定清算义务人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公司型基金里董事就是清算义务人。基金到期退不出的路径,见对赌回购的交易结构与减资预置。

罚单和判决之间,还差一次举证

行政与民事是两条线。条例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六条对侵占挪用、混同财产、虚假记载、承诺保本收益这些行为定了警告、通报批评和十万到一百万的罚款,第五十八条还可以对责任人员采取市场禁入。罚单不等于赔偿,两者在财产上有顺序,第六十条规定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和缴纳罚款、没收违法所得,财产不足以同时支付时,先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诉讼中行政处罚决定是重要证据,法院仍要独立认定过错和因果关系,反过来没被处罚也不等于没有过错。举证上有一件工具常被忽略,条例第二十九条要求管理人聘请会计师事务所对基金财产审计,向投资者提供审计结果并报送备案机构,投资者可以据此要求提供审计报告,账目对不上就是过错的入口。时效按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三年计算,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算,净值报告断供、募集账户异常划款,通常就是起算的信号。广州全市私募基金管理人近七百五十家、管理基金近四千八百只、管理规模约五千三百亿元(广州市地方金融管理局二〇二五年十一月),机构密度高,纠纷也多,投资与并购的整体路径见重大商事诉讼与争议解决。

常见问题

在中基协备过案,是不是就说明这只基金合规

备案是事后报送,不是审批。条例第二十二条只要求报送材料,登记备案机构按募集规模分类公示,既不审查项目真假,也不为管理人的偿付能力背书。没备案是违规,第五十条罚十万到三十万,备了案同样可能构成违约。

托管银行只按管理人指令划款,能不能一起告

可以列被告,但要落到过错。条例第十六条要求托管人依法履职、建立业务隔离,证券投资基金法第三十八条给的是拒绝执行义务,指令在约定投资范围内、账户信息一致,银行照划不担责。指令明显超范围、基金未备案仍执行、合同成立条件未成就仍放款,才有过错,通常按补充责任判,比例不高。

合同里写了预期年化百分之八,能不能照这个要

不能直接照要。条例第二十条、第三十二条禁止承诺本金不受损失或者最低收益,这类约定本身违规。九民纪要第七十七条把赔偿定成实际损失,本金加利息,利息按同期同类存款基准利率;只有构成欺诈且合同或宣传资料载明预期收益率、业绩比较基准的,才按该标准或上限计息。

管理人跑了,基金财产会不会被他的债权人拿走

不会。条例第四条规定基金财产独立于管理人和托管人的固有财产,基金财产的债务由基金财产本身承担;证券投资基金法第七条进一步规定,非因基金财产本身承担的债务,不得对基金财产强制执行。要防的是被管理人挪走,第一步是保全和查流水。

先把基金合同、托管协议、备案公示信息、历次划款凭证和净值报告调齐,再定告谁、提几条请求。责任边界算清楚,谈判和起诉才有落点。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