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越秀环市东路一间写字楼里,一家做建材供应链的公司刚签完股权转让协议,基金拿走百分之五十一,交割定在十月底。财务总监翻到协议里那一条「以取得经营者集中批准为交割前提」,回头问了一句:我们一年营收才十几个亿,也得跑北京报批吗。协议已经签了,问得晚了些。报不报,从来不看自己一家多大,而是把参与交易的几方营业额摆到一起,再看其中有没有两家在中国境内各自过八亿。
合计过线、各自过线,两个条件要同时满足
反垄断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写得很硬:达到国务院规定的申报标准的,应当事先申报,未申报的不得实施集中。标准在《国务院关于经营者集中申报标准的规定》里,二〇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国令第773号第二次修订。情形之一是参与集中的所有经营者上一会计年度全球营业额合计超过一百二十亿元,并且其中至少两个经营者在中国境内的营业额均超过八亿元。情形之二是境内营业额合计超过四十亿元,同样要求至少两家境内各自过八亿。
「合计」和「各自」是独立条件。全球合计一百三十亿,收购方境内七亿,没到八亿,第一项不成立;境内合计三十七亿,没到四十亿,第二项也不成立,这笔交易不用报。反过来,全球合计只有一百一十亿,但境内合计四十五亿、两家境内都在十亿以上,第二项成立,必须报。
门槛之外还有兜底。同一条第二款规定,未达标准但有证据证明该集中具有或者可能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执法机构可以要求申报。这类交易在越秀尤其集中,金融机构与总部企业扎堆,基金收购、国企重组、跨境并购这几条线上,营业额常常卡在线上,报与不报得逐笔核。
控制权不看股权比例,看谁能决定事
反垄断法第二十五条列了集中的形态:合并;通过取得股权或者资产取得控制权;通过合同等方式取得控制权或者能够施加决定性影响。核心词是控制权。百分之五十一当然算,百分之三十未必不算,百分之五十一也未必一定算。章程把重大事项交给另一方表决,控制权就在对方手里。
审查规定第五条把判断因素摆开了:交易的目的和未来计划;交易前后股权结构及其变化;股东(大)会等权力机构的表决事项、表决机制以及历史出席率和表决情况;董事会等决策或者管理机构的组成与表决机制;高级管理人员的任免;股东之间、董事之间有无委托行使投票权、一致行动人安排;有无重大商业关系或者合作协议。两个以上经营者都拥有控制权,构成共同控制。
少数股权投资的坑就在这里。基金拿百分之二十八,配上董事会一票否决、财务负责人委派权、年度预算和经营计划须其同意,实际已经能挡住对方按自己的意思经营,构成控制权取得。反过来,拿百分之六十却把研发、采购、定价全权交给原团队,也可能是共同控制。定性错了,营业额范围跟着全错,该报的变成没报。
营业额算错,该报的就没报
审查规定第九条:营业额是上一会计年度销售产品和提供服务所获得的收入,扣除相关税金及附加。上一会计年度指集中协议签署日的上一会计年度,不是交割日,也不是申报日。
第十条讲口径。参与集中的经营者的营业额,是该经营者以及申报时与其存在直接或者间接控制关系的所有经营者的营业额总和,但不包括这些经营者之间的营业额。集团合并报表最接近这个口径,内部交易仍要剔掉。收购一家公司的部分业务,出让方交割后不再拥有控制权或者不能施加决定性影响的,目标营业额只算这部分业务,不把整个出让方拖进来。有共同控制的其他经营者,其与第三方之间的营业额只算一次,在有共同控制权的参与集中的经营者之间平均分配。金融业另有算法,银行、保险、证券、期货不能照搬工商企业口径,本地金融机构并购最容易算错。
第十一条还有一句常被忽略:相同经营者两年内多次实施未达标准的集中,视为一次集中,营业额合并计算。分三步收购一家公司,每一步都没过线,合起来过线,仍然要报。
有些情形确实不用报
反垄断法第二十七条给了豁免:参与集中的一个经营者拥有其他每个经营者百分之五十以上有表决权的股份或者资产的;参与集中的每个经营者百分之五十以上有表决权的股份或者资产被同一个未参与集中的经营者拥有的。母子之间、同一母公司下的兄弟之间重组,不用报。已经形成控制之后的增持,从百分之五十一加到百分之七十,控制权没有新取得,不构成新的集中。
简易案件是另一条路。审查规定第十九条把范围限定在份额低、境外不经营、共同控制转单独控制的情形:同一相关市场内份额之和小于百分之十五;上下游市场各方份额均小于百分之二十五;与交易有关的每个市场份额均小于百分之二十五;共同控制的合营企业被其中一个或者几个经营者取得控制。第二十条又排除了相关市场难以界定、对市场进入和技术进步不利的情形。
简易案件受理后公示十日,无异议的多在初步审查的三十日内结案。走普通程序,三十日之后还要九十日,必要时再延六十日,交割日往往要往后排几个月。是否落在简易案件范围通常和尽调同步判断,法律尽职调查的清单与核查方法能支撑份额说明。
不报的代价
反垄断法第五十八条写得清楚:集中具有或者可能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责令停止实施集中、限期处分股份或者资产、限期转让营业,采取其他必要措施恢复到集中前的状态,并处上一年度销售额百分之十以下的罚款;不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处五百万元以下罚款。二〇二二年修法把上限从五十万提到五百万,按销售额比例算的那一档,金额足以改变交易的经济性。第六十三条对情节特别严重的,允许在二倍以上五倍以下确定罚款。第六十四条要求记入信用记录并向社会公示。
回溯调查的形态:交割两三年后,竞争对手举报或行业数据变化引起注意,执法机构调取工商档案、董事会决议、资金流水,先认定是否属于集中、是否达到申报标准、是否申报,再评估竞争效果。已经交割的股权要恢复到集中前状态,实操上极难,罚款加行为承诺成了常见结果。
申报义务人也要分清。审查规定第十三条:合并各方都是申报义务人;其他情形下,取得控制权或者能够施加决定性影响的一方是申报义务人,其他方配合。买方不报,卖方不能免责。条款怎么分责,可以对着股权收购协议的核心条款一起看。整条线见投资与并购。
审查怎么走,附条件怎么谈
反垄断法第三十条:自收到符合要求的文件资料之日起三十日内初步审查,作出是否进一步审查的决定,决定前不得实施集中。第三十一条:决定进一步审查的,自决定之日起九十日内审查完毕;经营者同意延长、资料不准确需核实、申报后情况重大变化,可以延长,最长不超过六十日。第三十二条的停钟制度,资料交不齐、出现重大影响的新情况新事实、需要对限制性条件进一步评估且经营者提出中止请求,审查期限中止计算。
竞争关注成立时,出路是附条件批准。审查规定第四十二条:承诺方案能有效减少不利影响的,可以附加限制性条件批准;方案不能减少影响,或者逾期未提出,应当禁止。结构性条件指剥离资产、业务或者股权,在期限内完成,买方须经认可,过渡期由托管人看住。行为性条件指保持独立经营、公平交易、不差别待遇、不涨价、继续供应、开放接口。方案要过有效性、可行性和及时性评估,审查机关书面告知竞争关注点,申报方按轮次调整承诺。批准之后还有监督,受托人定期报告,行为性条件往往设期限,期满可申请解除。跨境交易还要和外资准入与安全审查一起排期。
常见问题
基金只买百分之二十,也要报吗?
看有没有取得控制权。纯财务投资、不派董事、不参与表决、没有否决权,通常不构成集中,谈不上申报。一旦拿到董事席位加重大事项否决权,或者能决定财务负责人和年度预算,就是控制权取得,再套营业额门槛。份额再小,只要构成控制权取得又过了线,一样要报。
交割完了才发现该报,还能补吗?
不能叫补报。达到标准未申报就实施,属于违法实施集中,执法机构可以立案调查,处理方式是罚款加必要措施,不是补一道程序就完事。发现后主动报告、主动采取措施减少影响,在罚款幅度上会被考虑,但交易本身可能被要求拆回原状。补报这条路,法律上没有。
报了没批下来,能不能先交割?
不能。第二十六条写明未申报的不得实施集中,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都规定审查期间不得实施集中。变更登记、委派高管、参与经营决策、交换敏感信息、实质整合业务,都可能被认定为已经实施集中,提前交割反而把程序问题变成违法问题。交易文件把报批写成交割先决条件,防的就是这一步。
简易案件能快多少?
受理后公示十日,公示无异议多在初步审查的三十日内结案。普通案件三十日之后还有九十日,遇到需要剥离或者长期行为承诺的,还要加上延长的六十日。时间差通常在两三个月,交易文件里的交割日要按这个排。简易案件被退回的,按非简易案件重新申报,时间重新起算。
环市东路那家公司最后把交割日推到十二月,报批用掉两个多月。财务总监后来讲,早知道门槛是这么算的,那句前提条款就该写在付款条件前面。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