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三年三月,天河区珠江新城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一家做工业检测软件的公司要签增资协议。投资方是本地一家私募基金,条款清单第七条写着回购:三年内没上市,公司按投资款加年化百分之八回购,创始股东连带。顾问提醒过,公司回购这条将来多半执行不到,双方都觉得多虑。二〇二六年年初业绩没达标,基金发函要求回购,创始人才发现章程里没写定向减资怎么走,两个老股东不肯配合开会。
钱从哪里来,先定结构再定义务人
增资进来的,钱在公司账上,公司回购就是资金流出公司,要过资本维持这道关。老股转让进来的,钱给了退出的股东,公司账上一分没多,回购义务多半落在创始人身上。老股转让再加回购,性质容易被争成让与担保。最高人民法院国际商事法庭审理的一起合同纠纷把界限写进裁判要旨:让与担保是从合同,须有主合同存在;普通转让合同约定回购属于商事安排。
只让目标公司回购是最常见的写法。约定本身有效,九民纪要第五条讲得明白:投资方主张实际履行的,要审查是否符合股东不得抽逃出资和股份回购的强制性规定,未完成减资程序的,驳回诉讼请求。有人拿第一百六十二条说公司回购,那一条在股份公司章节,管的是股份回购与十日内注销,有限责任公司用不上;第八十九条另有法定回购请求权,情形有限,对赌回购也套不上去。落到条文上是第五十三条、第二百二十四条、第六十六条第三款。这套审查在对赌回购条款的可履行性里拆得更细,这里只剩一句:公司这条腿,签字时就是软的。
只让创始人回购不受减资约束,但主体要写全,写「创始人某某及其继承人和受让人」,否则股权转让后义务跟人走还是跟股权走,是第一个争点。
两个主体并列最稳。写「共同承担回购义务」,别写「公司不能回购时由股东回购」,后者是补充责任,要先证明公司履行不能,又绕回减资那道闸门。再加一句「创始股东应促使公司完成减资程序」,程序上的不作为才成为可索赔的违约。
减资那道闸门,签约时能锁住多少
减资要走完:董事会制订方案,股东会决议,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三十日内公告,债权人接到通知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可以要求清偿或者提供担保。决议门槛是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
定向减资另有一道。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三款规定,减资按出资或者持股比例相应减少,法律另有规定、有限责任公司全体股东另有约定、股份有限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等比例是原则,只减投资方那一块,得有全体股东约定。
这一款是签字时唯一能锁住的地方。增资协议附件里放一份全体股东签署的确认函,写明同意在回购触发时按定向减资办理、放弃新增资本的优先认缴,并写进章程,没参与这轮增资的老股东也要拉进来签。二〇二三年签的协议同样躲不掉,法释〔2024〕7号第一条第二款第(七)项把公司法施行前的减资争议一并指向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三款。
锁不住的是另外两头。债权人那关不能约定缩短,也不能预先放弃;公司届时有没有钱清偿、拿不拿得出担保,签字时管不了。章程里写「回购触发后公司无条件配合减资」,对债权人不产生效力,硬走完登记,按第二百二十六条股东要退还资金、恢复原状,董监高还要赔。
国务院注册资本登记管理规定要求存量公司在二〇二七年六月三十日前把剩余认缴出资期限压到五年内,减资只会更挤。
创始人个人回购,担保怎么才不落空
股权质押最常见的失效方式是没登记。民法典第四百四十三条规定,质权自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合同签了章盖了不登记,质权就没设立。质押标的又是目标公司股权,公司不行时股权也不值钱,质押防的是股权被转走,不是还款来源。
连带保证最容易栽在保证期间上。第六百九十二条规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只写「承担连带责任」不写期间,半年过去保证人就不担责了。写清「连带责任保证」,期间单独约定为三年。
配偶共签要签在当事人栏里。第一千零六十四条把夫妻共同债务分成两类:共同签名或者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以及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只在「知悉函」上签字不算共同意思表示。配偶持股、任职、参与分红能支撑共同生产经营,举证却在债权人。离婚时怎么处理,见离婚股权分割与价值评估。
代持最容易落空。名义股东签了回购,义务落在没有财产的名义人身上;实际控制人签了保证,股权登记在代持人名下,质押办不了,出质人必须是登记股东。
让目标公司给创始人的回购义务做担保,看着最保险。公司法第一百六十三条禁止股份有限公司为他人取得本公司股份提供财务资助,有限责任公司没有对应条文,但担保损害公司及债权人利益时照样过不去。
回购价款怎么写,法院会动哪几处
计价基数先写死。以投资款实际到账金额为准,分期出资的写清每笔各自起算,免得几年后为基数是认缴还是实缴吵一遍。
固定溢价和年化收益的待遇不一样。固定溢价是价款,一点三倍就是一点三倍;年化收益容易被看成资金占用成本。协议里同时写「按年化百分之八计算收益」和「逾期按日万分之五支付违约金」,叠加起来会被整体评价为融资成本,法院按违约金规则处理。第五百八十五条规定,违约金过分高于损失的,可以请求适当减少。复利要写就写全,计息周期、基数、上限一次写死。
有一条要避:不要写「保本保收益」「到期还本付息」「无论盈亏均按固定金额支付」。这几句是名股实债的典型特征,一旦被认定为借贷,回购脱离对赌框架,利率受民间借贷保护标准限制,公司回购那一块还要重新过资本维持的审查。条款清单其他条目见股权收购协议的核心条款。
触发条件:业绩和上市,时点要写死
业绩对赌的口径比数字重要。净利润还是扣非净利润,合并报表还是母公司,单年还是累计,三处写不清,审计报告也定不了输赢。审计机构约定双方共同认可,否则一方单方委托的报告对方不认,又回到举证。
触发方式宽严差别很大。「任一年度未达到」比「连续两年未达到」严,投资方要前者,创始人守得住后者。
上市对赌有四个节点:申报并被受理、审核通过、注册生效、挂牌交易。写「未能上市」而不指明节点,争议全在解释上。写申报,公司可以撤回材料让条件成就;写挂牌,才是真正上不去。
触发时点决定诉讼时效。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算。写「随时有权要求回购」,起算点就模糊;写「触发事由发生之日起三十日内书面提出」,时点就钉住了。豁免条款也别省,投资方委派的董事在股东会上同意延期算不算放弃回购权各地掌握不一,补一句「未行使或者迟延行使权利不构成放弃」省很多事。
拿不到钱的时候,还有哪几条路
股权补偿最直接,属于估值调整的落地。低价或无偿转让一部分股权给投资方,用股权换掉现金义务。两件事要提前解决:其他股东的优先认缴权,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全体股东另有约定的除外;无偿转让的税务处理,以及「名为补偿实为回购」的定性。
优先清算权的空间比想象的小。第二百三十六条把清算剩余财产的分配顺序写死了:清算费用、职工工资、社保和法定补偿金、所欠税款、公司债务,剩下的才按出资比例分。优先清算权只能在这一层约定,改不了清偿顺序,资不抵债时一文不值。
最实用的是把回购拆开:分期支付、差额补足、股权质押、配偶共签,四样叠上,再加一条共同出售权。判决确认的是债权,执行看名下有没有财产,保全时点比判决胜负更影响回款。
珠江新城和越秀民间金融街是本地投资机构集中的两处,谈条款常见公司与创始人双主体,老股东很少进减资同意函。天河区内的办案节奏见广州天河办案指引,商事争议的整体路径见重大商事诉讼与争议解决。
常见问题
「公司回购,股东兜底」够用吗
不够。兜底在解释上就是补充责任,要先证明公司履行不能,核心又是减资没走完。要让股东担责,写「并列承担」。
章程写「回购触发时自动减资」,对债权人有效吗
对股东内部有约束力,对债权人不产生效力。债权人仍可要求清偿或者提供担保,强行登记按第二百二十六条办。
质押合同签了没登记,还能优先受偿吗
不能。第四百四十三条要求办理出质登记,没登记只是一份合同债权,和普通债权人排队。
创始人把股权转给配偶或者父母,还能追吗
无偿转让的,依第五百三十八条请求撤销;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的,依第五百三十九条,还要证明受让人明知。撤销权自知道事由起一年内行使。
回购款能分期吗
能,写清每期金额、时点、加速到期条件,比如任何一期逾期超过十五日,剩余款项全部到期。不写加速到期,分期等于给对方反复违约的机会。
公司账上没钱,起诉还有意义吗
有。判决确认债权之后才能保全、参与分配、查关联资金往来。不起诉,三年时效一过,债权也保不住。
回购条款的分量不在文本漂亮,在签字那天把能锁的锁上。减资预置、质押登记、配偶签字办完,出事时才不至于只剩一纸胜诉判决。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