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番禺一家做汽车内饰件的公司,老板姓周,四十出头。有人要买他七成股权,报价一亿两千万,先付六成,余款按三年业绩分期。买方是家产业基金,进场第二天发来一张清单,四十七页,从营业执照要到近三年的社保缴费明细和车间设备的融资租赁合同。周老板把清单转给我,问得很实在:这些材料我手上都有,他们到底想从里面看出什么。我没直接答,先把清单按五块拆了。

股权这一层:名册上写的是谁,钱到底到没到

章程要看现行版本和历次修正。「须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某股东对特定事项有一票否决」这类条款,决定交割之后谁说了算。股东名册和出资证明书要对得上,第五十六条要求置备名册并记载认缴与实缴,第五十五条要求签发出资证明书。

实缴看银行进账单,不看验资报告,二〇一四年以后一般公司不再强制验资。抽逃出资是常见病:出资到账第二天以往来款转给股东,账上挂着其他应收款,几年不动。第五十三条把责任写死了,股东返还,负有责任的董监高连带赔偿;第五十一条要求董事会核查催缴,漏催造成损失的董事要赔。

认缴期限现在有硬约束。第四十七条要求五年内缴足;二〇二四年六月三十日前设立的老公司,按国令第784号第二条,剩余认缴期限自二〇二七年七月一日起超过五年的,要在二〇二七年六月三十日前压缩到五年内。第五十四条是加速到期,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公司或者已到期债权的债权人可以要求未届期股东提前缴纳。第八十八条管转让后的责任分配,未届期股权转让由受让人缴纳,转让人承担补充责任。收一家实缴为零的壳,这笔债就接过来了。

名册之外还有一层看不见的股权。代持的效力和显名门槛写在股权代持的效力与显名里,动作是向每位登记股东书面确认有无代持,再追历次增资的钱从哪个账户出来。程序瑕疵另算,见股权转让的优先购买权与工商变更。

治理这一层:决议齐不齐,章在谁手里

公司法第十五条规定,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按章程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决议,为股东、实际控制人担保必须经股东会决议,被担保的股东不得参加表决。要看的是表决权比例够不够、关联股东有没有回避。

决议瑕疵先看能不能撤销。第二十六条规定,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法违章或者内容违章的,股东自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可以请求撤销,未被通知参会的股东从知道之日起算,最长一年。但第二十八条第二款有一句常被忽略:决议被撤销或者确认不成立,公司据该决议与善意相对人形成的法律关系不受影响。

真正要盯的是人。第一百八十条第三款把不担任董事但实际执行公司事务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拉进了忠实勤勉义务;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董监高及其近亲属、其控制的企业与公司交易,必须报告并经决议;第一百八十六条把违反第一百八十一条至第一百八十四条所得的收入归公司。近三年大额关联交易的对手方,股东名单要逐个看。

落到材料上还有几件小事:公章、财务章、法人章由谁保管,法定代表人是不是只挂名。工商档案里看不到,只能靠访谈和员工名册去对。

资产这一层:地是划拨还是出让,设备在谁名下

土地先看取得方式。以划拨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的,按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条,转让房地产时要报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审批,准予转让的由受让方办理出让手续并缴纳土地出让金。名下是划拨地,交易结构就得跟着改,要么先由政府收储,要么把土地剥离出去再收股权。出让地要看出让合同里的投资强度、竣工期限,违约了会被收地。

房和地要一起看。房地一体,房子有证地没证、或者地和房分别抵押给两家银行,都是麻烦。抵押和查封状态按《不动产登记暂行条例》向不动产登记机构查,公司不配合只能靠交易文件的承诺兜住。

设备最容易想当然。车间里那批注塑机,发票在目标公司账上,所有权可能在融资租赁公司手里,也可能被保留所有权、被动产抵押登记过。动产和权利担保统一登记在人民银行征信中心的系统里能查到,这一步不能省。

知识产权看三件事:权属在谁名下、还有几年、有没有许可出去。商标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查,专利在专利检索及分析系统查,著作权在中国版权保护中心查。核心商标注册在老板个人名下、独占许可给了关联公司,这类安排在制造业很常见。排污许可、生产许可能不能随股权变更延续,决定交割后能不能开工。

负债这一层:社保和税,最容易被低估

社保是尽调里最容易被跳过、又最容易反咬的一块。社会保险法第五十八条要求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三十日内办理社保登记,第六十条要求自行申报、按时足额缴纳,不得缓缴减免。第六十三条给了征收机构手段:责令限期缴纳或者补足,逾期可以查询存款账户、申请划拨,还可以扣押、查封、拍卖财产抵缴。第八十六条是滞纳金按日万分之五,逾期仍不缴的,处欠缴数额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罚款。

这块负债没有明确上限。社保稽核追缴在实践中可以往前追很多年,各地口径不一致。把参保人数和实际用工人数对一遍,差额就是敞口。补缴、滞纳金、罚款怎么走,见社保未缴少缴的救济路径。

税看三个方向。一是欠税和滞纳金,税收征管法第五十二条分三款:因税务机关责任致使少缴的,三年内可以要求补缴但不得加收滞纳金;因纳税人计算错误等失误未缴少缴的,追征期三年,特殊情况五年;偷税、抗税、骗税的,不受期限限制。二是历史股权转让的个税,按国家税务总局公告2014年第67号,申报收入明显偏低的可以核定。三是发票,虚开的风险不在补税,在刑事。

或有负债这一层:查不到不等于没有

未决诉讼先从公开渠道扫一遍。中国裁判文书网、人民法院公告网、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消费人员名单,五个入口都要过。裁判文书网上没有,不代表没有案子,一审未结、调解结案、仲裁受理的都不上网。书面问卷要让卖方逐案列明,并让它对遗漏承担赔偿责任。

行政处罚查信用中国和各主管部门的公示栏目,市场监管、税务、生态环境、应急管理各有各的口子。很多处罚过了公示期就查不到,但罚款可能还没缴、整改可能还没验收。

对外担保最隐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能查到一部分,动产融资统一登记公示系统能查到动产担保,征信报告能看到银行贷款和对外担保余额,但民间借贷的保证、股东个人的连带保证,只能靠访谈和资金流水去发现。

查完怎么用:三档分类,落到交易文件

尽调报告不是材料汇编,结论要分档。致命的一票否决,比如核心资质即将到期无法续期、控股权本身存在争议、土地是划拨且无法补办手续。重大的进价格,比如社保欠缴、税务瑕疵、未披露担保,按测算金额调价或者设专项赔偿。一般的进披露函,卖方逐项披露、买方签字确认,日后不再索赔。

值得停下来想的红旗信号:股权结构短期频繁变更,注册资本与实缴严重脱节,关联方长期占用资金,核心客户集中在一两家,参保人数远低于实际用工人数。

处理方式无非几种组合:把整改设为交割先决条件,价款分期并留一部分共管,陈述保证写细并约定专项赔偿与索赔期,必要时先做重组把风险资产剥离出去。条款怎么落到纸面,见股权收购 SPA 的核心条款。整套动作的次序和文书口径,收在投资与并购领域页。

还有时间问题。二〇二三年修订的公司法自二〇二四年七月一日起施行,按法释〔2024〕7号《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法律事实发生在施行前的原则上适用旧法,但该规定第一条至第五条列了溯及适用的例外,第八十八条第一款关于未届期股权转让后出资责任的规定属于空白溯及,落在施行前的转让也要按新规则处理。

常见问题

尽调要做多久?

看范围。只做股权和工商,一两周能出结论;社保、税务、环保、诉讼一起做,通常四到八周。时间不够就砍范围,别压缩单项深度。

卖方只给复印件,不给看原件,怎么办?

把核对原件写成交割先决条件,或者约定未核对原件的材料不构成有效披露。工商档案、不动产登记、商标专利可以自己查,关键合同拿不到原件就列为未核实事项。

目标公司不配合,能不能自己去查?

公开信息能自己查,企业登记、股权结构、行政处罚、被执行信息都在里面。股东名册、会计账簿、纳税申报属于内部材料,只有股东才有知情权,配合义务要写进意向书。

查出来的社保欠费,交割后谁承担?

原则上由目标公司承担,主体没变,债务也没变。买方能做的是在价格里扣、在协议里约定卖方补偿。约定不能对抗行政机关,只能作为双方之间的追偿依据。

注册资本认缴没实缴,能不能买?

能买,但要把出资义务算进价格。受让未届期股权后缴纳义务转到受让人,转让人承担补充责任。可以要求卖方交割前实缴到位,或者走减资,但要按第二百二十四条通知债权人。

查出重大问题,交易还能不能做?

多数能做,只是结构要改。剥离问题资产、拆分交易、分期交割、设置托管账户都是常用办法。要放弃的是控股权有争议、核心资质无法延续、历史违规已触及刑事的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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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板那张四十七页的清单,最后真正改变成交条件的只有一项,写在他从来没打算给人看的那本社保台账上。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