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十月,南沙港前大道一间办公室里,一家香港医疗集团的法务把两份文件摊在桌上。一份是现行外商投资准入负面清单,写着「医疗机构限于合资」;另一份是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四部门的试点方案,允许在广州设立外商独资医院。两份都在生效,他问的是一句最短的问题:能不能百分之百持股。这个问题一句话答不了,先看清清单管的是哪一层,再看试点开的是哪扇门,顺序反了,方案就白做。
清单把领域切成两半,禁止类和限制类不是一回事
制度的根在《外商投资法》第四条:对外商投资实行准入前国民待遇加负面清单管理,清单由国务院发布或者批准发布。第二十八条把清单切成两半,禁止投资的领域不得投资,限制投资的领域须符合清单规定的条件,清单以外的领域按内外资一致原则管理。
现行全国版清单是国家发展改革委、商务部2024年第23号令,2024年11月1日施行,条目由31条压到29条,删掉「出版物印刷须由中方控股」和中药饮片炮制技术、中成药保密处方产品两条,制造业领域的外资准入限制至此清零。
禁止类没有谈判空间。稀土、放射性矿产、钨的勘查开采,烟草制品批发零售,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中国法律事务,社会调查,图书报纸期刊的编辑出版,人体干细胞、基因诊断治疗技术,都在这一类。
限制类留下的是条件。增值电信业务外资股比不超过50%,基础电信须由中方控股;医疗机构限于合资;小麦新品种选育和种子生产中方股比不低于34%,玉米须由中方控股;公共航空运输公司须由中方控股,一家外商及其关联企业投资比例不得超过25%,法定代表人须由中国籍公民担任。
限于合资和中方控股差得很远,股比要穿透算
限于合资只排除独资,外资可以控股,甚至能到百分之九十九;须由中方控股则要求中方持股超过一半,外资最多四十九。两个词混着用,后面改章程、改董事会构成都要返工。
股比不是只算直接投资那一层。清单说明第三条:外商投资企业在中国境内投资,应当符合负面清单的有关规定。境外基金通过香港公司持股,再让这家公司投一家做增值电信的境内企业,穿透下来仍要守住50%的上限。协议控制、代持、信托持股在准入环节一样被穿透,和股权代持的效力与显名那套认定逻辑相通。
高管要求是另一条常被漏掉的线。公共航空运输公司、通用航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须由中国籍公民担任;教育机构的校长须具有中国国籍并在境内定居,理事会、董事会或者联合管理委员会的中方组成人员不得少于二分之一。
不满足条件的后果前置在窗口。清单说明第四条:拟投资清单内领域但不符合规定的,不予办理许可、企业登记注册等相关事项;投资有股权要求的领域,不得设立外商投资合伙企业。
南沙适用的是自贸区那一本,两本清单差在少数条目上
2015年4月21日,中国(广东)自由贸易试验区广州南沙新区片区挂牌,片区面积60平方公里。区内外商投资适用《自由贸易试验区外商投资准入特别管理措施(负面清单)(2021年版)》,国家发展改革委、商务部第48号令,2022年1月1日施行,27条。全国版2024年修订时自贸区版没跟着改,2025年2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在吹风会上讲,自贸区版修订要根据工作需要再研究。区外项目回到全国版,把注册地址当护身符是最常见的误判。
差别集中在少数条目。种子这一条,全国版要求小麦新品种选育和种子生产中方股比不低于34%、玉米须由中方控股,自贸区版把两者并成一句,只要求中方股比不低于34%。社会调查这一条,全国版禁止投资,自贸区版允许,条件是中方股比不低于67%、法定代表人具有中国国籍。
南沙的盘子这几年在变。广州全市2025年实际使用外资251.91亿元,新设外商直接投资企业10876个。2024年9月起,广州与北京、天津、上海、南京、苏州、福州、深圳和海南全岛一起被列入允许设立外商独资医院的试点城市,这就是开头那两份文件冲突的由来:清单没改,试点在医疗领域开了一道口子,独资医院限于三级综合、专科、康复医院,中医类除外,中方人员不得少于一半。
安全审查管的是另一件事,谁要报写在办法第四条
《外商投资法》第三十五条:国家建立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制度,对影响或者可能影响国家安全的外商投资进行安全审查,依法作出的安全审查决定为最终决定。落地的是《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发改委、商务部第37号令,2021年1月18日施行。
申报范围两条线。第一条不问股比:投资军工、军工配套等关系国防安全的领域,以及在军事设施和军工设施周边地域投资,哪怕只占百分之一,也要在实施前申报。第二条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投资关系国家安全的重要农产品、重要能源和资源、重大装备制造、重要基础设施、重要运输服务、重要文化产品与服务、重要信息技术和互联网产品与服务、重要金融服务、关键技术等重要领域,并且取得所投资企业的实际控制权。
实际控制权有三种形态:持有50%以上股权;持股不足50%但表决权能够对董事会、股东会决议产生重大影响;其他能对经营决策、人事、财务、技术产生重大影响的情形。一个董事席位加技术路线否决权,就可能落进第三种。
申报材料是申报书、投资方案、是否影响国家安全的说明等。办法第五条留了缓冲,正式申报前可以先就有疑问的地方咨询。收件的是工作机制办公室,设在国家发展改革委,由发改委、商务部牵头。
审查时限可以排进交割表,结果有三种
第七条:自收到符合要求的材料之日起15个工作日内,工作机制办公室作出是否需要审查的决定并书面通知,作出决定前不得实施投资;决定不需要审查的,可以实施。
需要审查的进第八条,自决定之日起30个工作日内完成一般审查,期间不得实施投资。认为不影响国家安全的作出通过决定,认为影响或者可能影响的,启动特别审查。
特别审查按第九条走,自启动之日起60个工作日内完成,特殊情况下可以延长。结果有三种:通过;禁止投资;通过附加条件消除影响、当事人书面承诺的,附条件通过,条件写进决定。
第十条,补充材料的时间不计入审查期限;第十一条,修改投资方案的,期限自收到修改后方案之日起重新计算,撤销投资的审查终止。拖时间的往往不是审查机关,是申报方反复改方案。
2026年4月,工作机制办公室第一次公开作出禁止投资的决定,要求撤销交易,理由是标的的核心技术、训练数据和研发团队都源于境内,注册地迁到境外不改变认定。穿透看技术、数据、团队的来源,不看架构图上的注册地。
一条交易可能同时触发两套程序,经营者集中看营业额,安全审查看领域和控制权,门槛见经营者集中申报标准。
踩线以后有三层后果,最贵的是把交易拆回去
第一层是清单本身。《外商投资法》第三十六条:投资禁止投资领域的,责令停止投资活动,限期处分股份、资产,恢复到实施投资前的状态;违反限制性准入特别管理措施的,责令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的按前款处理。
第二层是合同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商投资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违反限制性准入特别管理措施的合同,主张无效的,法院应予支持;但在生效裁判作出前采取必要措施满足准入要求的,主张有效应予支持。改股比、换法定代表人、补办许可都算必要措施。
第三层是程序。安全审查办法第十六条:申报范围内的投资未申报即实施,责令限期申报;拒不申报的,责令限期处分股权或者资产、恢复到投资前的状态。安全审查办法第十九条把这类情形记入不良信用记录。
容易忘的是报告义务。《外商投资信息报告办法》要求设立时提交初始报告,变更后20个工作日内提交变更报告,每年1月1日至6月30日提交年度报告。外商投资法第三十七条,未按制度报送,责令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处十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款。
把申报写成交割先决条件,比事后解释便宜。条款怎么摆,对着股权收购协议的核心条款看。
常见问题
「限于合资」是不是意味着外资最多只能占一半?
不是。限于合资排除的是独资,不是控股,医疗机构、市场调查都是这个口径,外资持股可以到多数,中方保留少数股权即符合条件。要分清「须由中方控股」和「须由中方相对控股」,前者要求中方超过50%,后者要求中方是第一大股东。
在南沙注册,是不是自动适用自贸区负面清单?
看投资行为落在哪。在南沙片区注册、项目也在片区内,适用自贸区版27条;到区外设厂、设分支,或者再投资到区外项目,回到全国版29条。跨区经营要按项目分别判断,一张营业执照套不住全部投资。
只买30%股权,安全审查要不要报?
先看领域。军工、军工配套、军事设施和军工设施周边地域,不看股比,一律报。其余重要领域要取得实际控制权才触发,30%本身不够,配上董事会席位、重大事项否决权、财务负责人委派权,可能就够了。纯财务投资、不派董事,通常不构成实际控制权。
没申报就交割了,事后能补吗?
安全审查这条,办法第十六条给的是责令限期申报,不是罚一笔钱了事;拒不申报才处分股权、恢复原状。清单这条,第三十六条先给限期改正,改不动才恢复原状。已实施的投资被要求拆回去,股权、资产、人员都要重排,补报能救程序,救不了商业安排。
那位法务最后把架构改成合资,中方留了一点股权,医院按试点方案报批,交割日往后挪了四个月。清单和试点摆在一起看,路是有的,只是要按两套规矩各走一遍。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