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区一家母婴电商公司,去年被离职客服告了。公司在办公区装了摄像头,正对客服工位,理由是防盗。那位客服后来发现,自己跟客户聊家里事的截图被转到行业群里,上面有她的花名和微信号。她向公司要一份完整的个人信息副本,公司给了三页纸,说就这些。另一头,越秀区一位业主收房时被物业要求刷脸进小区,不刷脸不给门禁卡。两件事看着不相干,落到条文上是同一组:隐私权和个人信息权益。一个看私密性,一个看可识别性,分不清容易告错。
隐私看私密性,个人信息看可识别性
《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把隐私定成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宁和不愿为他人知晓的私密空间、私密活动、私密信息。第一千零三十四条把个人信息定成能够单独或者与其他信息结合识别特定自然人的各种信息,姓名、身份证件号码、生物识别信息、住址、行踪信息等。
两条轨道守的东西不一样。隐私权守状态,不愿被知道的事被知道了,就受了侵害。个人信息权益守控制,信息可以被人知道,但什么时候、被谁、为什么、存多久,得本人说了算。病历既是私密信息也是个人信息,身份证号是个人信息却未必私密。竞合时的顺序在第一千零三十四条第三款,私密信息适用隐私权的规定,没有规定的适用个人信息的规定。
广州互联网法院审理的一起剧本杀纠纷把两条线拆清楚了。消费者在包间玩游戏,事后给了差评,商家在公众号发文回击,附上监控录像片段和六人的微信昵称。法院认为包间内的活动属于私密活动,公开录像侵害隐私权;微信账号在经营者看来能识别特定消费者,属于个人信息,未经同意公开侵害个人信息权益。两项都成立,各判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千元。
能落到具体人身上的才算个人信息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四条把范围写得比民法典宽,指与已识别或者可识别的自然人有关的各种信息,不包括匿名化处理后的信息。民法典用识别标准,从信息能不能找到人;后者多一层关联标准,从人能不能牵出信息。信息本身看不出是谁,但已经和某个具体的人形成稳定对应,照样算。
去标识化是删掉姓名、身份证号,换成编号,技术上仍可还原;匿名化是处理之后无法识别且不能复原,才被排除在外。打码、模糊、只留昵称都只算去标识化。剧本杀案里商家辩称头像昵称无法识别,法院没有采纳。
企业内部的信息同样是个人信息。工号、考勤、绩效评分、体检报告、工资流水,只要对应到具体员工就受保护,不因存在劳动关系而打折扣。客服的聊天记录里有客户的姓名、地址、身体状况,属于客户的信息,也是员工履职中接触到的。
设备信息、浏览记录、收货地址、定位轨迹也在范围内。IP 地址单独看只是一串数字,配上时间和账号能定位到人,就构成个人信息。
告知同意是主线,例外情形有限
《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五条要求处理个人信息遵循合法、正当、必要原则,并符合四个条件:征得该自然人或者其监护人同意,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公开处理规则;明示处理的目的、方式和范围;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和双方的约定。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三条把合法性基础列成七项,其中六项不需要取得同意:为订立、履行合同所必需,或者按照劳动规章制度实施人力资源管理所必需;为履行法定职责或者法定义务所必需;为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或者紧急情况下保护生命财产安全所必需;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处理个人已经合法公开的信息;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
告知是独立义务。第十七条要求处理前以显著方式、清晰易懂的语言,真实、准确、完整地告知处理者名称和联系方式、处理目的和方式、信息种类和保存期限。
最高人民法院 2025 年发布的指导性案例把「合同所必需」和「自愿同意」落到了具体场景。某英语学习网站和 App 在登录界面要求填写职业、学习目的、英语水平,不填无法继续,也没有跳过选项。法院认定基本功能是在线课程,用户画像信息不是必需;勾选同意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作出的,不产生效力。
敏感信息要单独同意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八条列了敏感个人信息的范围:生物识别、宗教信仰、特定身份、医疗健康、金融账户、行踪轨迹,以及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判断标准是后果,一旦泄露或者非法使用,容易导致人格尊严受侵害或者财产安全受危害。
处理门槛更高。只有在具有特定目的和充分必要性,并采取严格保护措施的情形下才可以处理。第二十九条要求取得个人的单独同意;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取得书面同意的,从其规定。第三十条还要求额外告知处理的必要性以及对个人权益的影响。
人脸信息属于生物识别信息,落在敏感一档。最高人民法院 2021 年 8 月施行的司法解释规定:物业服务人不得将人脸识别作为业主出入物业服务区域的唯一验证方式,业主不同意刷脸的,应当提供其他合理、便捷的验证方式;经营场所、公共场所违反规定使用人脸识别技术进行验证、辨识或者分析,属于侵害自然人人格权益。
不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要取得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的同意,还要制定专门的处理规则。医疗机构、教育机构收集这类信息,往往同时触发行业监管要求。
本人可以主张哪些权利
第四十四条给了知情权和决定权:个人对其个人信息的处理享有知情权、决定权,有权限制或者拒绝他人处理。
查阅复制权在第四十五条:有权向处理者查阅、复制个人信息;请求及时提供副本的,应当及时提供。符合条件的,还可以请求将个人信息转移至指定的处理者。海珠区那位客服要副本,公司只给三页纸,记录明显不完整就是没履行。
更正补充权在第四十六条,发现信息不准确或者不完整,有权请求更正、补充。删除权在第四十七条,五种情形:处理目的已实现、无法实现或者不再必要;处理者停止提供产品或者服务,或者保存期限已届满;个人撤回同意;处理者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违反约定处理;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第四十八条还给了要求解释说明处理规则的权利。
第四十九条规定,自然人死亡的,其近亲属为了自身的合法、正当利益,可以对死者的个人信息行使上述权利。
请求权落在民法典上,是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赔礼道歉、赔偿损失,见第九百九十五条和第一千一百六十七条。情况紧急的可以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
损害赔偿怎么算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九条把举证责任倒过来:处理个人信息侵害个人信息权益造成损害,处理者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等侵权责任。原告要证明处理行为、信息属于自己、有损害。
数额的顺序是损失、获利、酌定。按个人受到的损失或者处理者获得的利益确定,两者都难以确定的,根据实际情况定。单个自然人的损失往往说不清,信息被卖了多少钱也不知道,酌定就成了主要路径。
法院酌定看这些:处理行为的性质和方式,是内部流转还是公开传播;信息类型和敏感程度,行踪轨迹和手机号不是一个量级;泄露范围和持续时间;有没有用于牟利或者二次倒卖;发现后有没有及时补救;过错程度,是疏忽还是故意。
已判的数额能看出量级。剧本杀案公开监控录像和微信账号,精神损害抚慰金每人一千元。广州互联网法院审理的国际酒店集团跨境传输住客信息案,判删除、书面赔礼道歉并赔偿两万元。
律师费、公证费、鉴定费属于为制止侵权支付的合理开支,可以计入赔偿范围。规模性侵害众多个人权益的,人民检察院和法律规定的消费者组织可以提起公益诉讼。
常见问题
网上已经公开的信息,别人再拿去用还算侵权吗
分情况。第十三条第六项允许在合理范围内处理个人自行公开或者其他已经合法公开的信息,这不等于放弃。处理超出合理范围,或者以违反公序良俗的方式进行,仍然构成侵权。网络侵权司法解释第十二条也明确,侵害权利人值得保护的重大利益,仍要担责。
公司监控办公电脑、查看工作微信,算不算违法处理
关键看必要性和告知。企业基于经营管理需要可以处理员工个人信息,第十三条第二项把按照劳动规章制度实施人力资源管理所必需列为合法性基础,范围限于必需。全天候录屏、读取私人聊天、监控非工作时间的定位,很难说是必需。制度要经民主程序制定并公示,超出必需范围的内容不能作为处分依据。
信息泄露了,但没被骗钱,能不能要赔偿
能主张,数额有限。损害不限于财产损失,还包括人格利益受损和生活安宁被侵扰,法院可以酌定。剧本杀案每人一千元,就是在没有明确财产损失的情况下判的。更现实的目标是要求删除、书面道歉、说明泄露范围。轻微到不足以认定严重后果的,可能只支持赔礼道歉。
信息被好几家公司倒手,该告谁
告直接处理的那一家,也可以把链条上的其他处理者一并列为被告。上游把信息卖给下游,下游明知来源不合法还继续使用,两边都担责;下游能证明尽到审查义务、确实不知情,责任会减轻。查不清是谁泄露的,可以要求处理者说明来源。
个人信息的边界在个案里划,不在概念里划。先分清手里的东西是私密信息还是一般个人信息,再找对应的处理规则。劳达聪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动争议、人事争议、工伤纠纷、侵权纠纷、不良资产催收与民商事仲裁。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劳达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