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秀区东山口一家口腔诊所,去年被人连着发了两轮。先是同行在本地生活号上写「这家诊所的医生没有执业证,做种植牙的都是助理上手」,配了张糊掉的许可证照片,阅读量四万多。接着离职的前台在小区业主群里连发十几条语音,说「黑心老板」「专骗老人钱」「这种人也配开诊所」。诊所负责人拿着两沓截图来问:哪一条能告,哪一条告了也是白跑。这两句话的答案不一样,走的路也不一样。
骂人和造谣,法律上是两件事
《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分两款: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名誉是对民事主体的品德、声望、才能、信用等的社会评价。法院看的是别人对你的评价有没有被拉低,不是你自己有多难受,庭上要证明第三人在场。
侮辱和诽谤是两条路。侮辱是用语言、文字、图像、动作贬损他人人格,所依据的事情是真是假,不影响认定。前员工在群里说「黑心老板」,哪怕诊所确实存在超范围经营,这句话照样可能构成侮辱。诽谤是捏造或者散布虚假事实,核心只有一个字:假。同行说「没有执业证」,这是一句可以被证伪的话,去卫健部门查公示就知道真假。
越秀区法院的一一起案件把界限画得清楚。一家公司起诉广州日报社和一名爆料人,法院认为涉案文章没有点名,也不含该公司独有的特征,读者看不出说的是谁,不构成指向特定人;内容基本属实,没有侮辱性言辞。指向特定人、为第三人所知悉,这两点在熟人社会里往往比在陌生人平台上更容易成立。
先把事实和意见切开,再判断侵权
一段话里常常两种成分混着。事实陈述讲已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事,必须真实,或者经过合理查证,不真就是诽谤。意见表达是主观价值判断,空间大得多,可以尖锐、可以否定、可以让人不舒服。广州互联网法院的一一起判决把标准讲得具体:账号运营者对他人过往言论的质疑属于意见表达,不构成侵权;但「蚂蟥帝」「蚂蟥吸血」这类针对人身的贬损性称呼,超出合理评价限度,构成侵权。
意见表达要有合理的事实基础,不能脱离事实直接攻击人格:骂方案做得差可以,骂「你就是个骗子」不行,除非能指出骗了什么。
最高人民法院 1993 年的解答(2021 年废止,规则已由民法典吸收)第八问把批评文章分档:问题基本真实、没有侮辱人格内容的不构成侵权;带侮辱人格内容,或者基本内容失实的,构成侵权。1998 年的解释第九问接着补:消费者对产品、服务质量的批评、评论不构成侵权,借机诽谤、诋毁的除外。商品质量另有判断,见产品缺陷的认定与举证。
回到东山口那家诊所。「没有执业证」是事实陈述,证伪之后就是诽谤。「专骗老人钱」得看有没有具体指向:指某个收费项目,它还是事实陈述;只是骂人,那就是侮辱。标题、封面、话题标签都算内容的一部分,把侮辱性的话放进标题,过错就写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公共利益抗辩,成立与不成立之间
《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五条给了一条抗辩通道: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影响他人名誉的,不承担民事责任。后面跟着例外——捏造、歪曲事实;对他人提供的严重失实内容未尽到合理核实义务;使用侮辱性言辞等贬损他人名誉。
前提得真的是公共利益。同行抢客户、前任报复、离职员工泄愤、商战抹黑,都不在这个范围里。
第一千零二十六条把合理核实义务拆成六项:内容来源的可信度;对明显可能引发争议的内容是否作了必要调查;内容的时限性;内容与公序良俗的关联性;受害人名誉受贬损的可能性;核实能力和核实成本。
广州中院审结的一起案件里,抗辩成立。业主把监控里邻居在电梯内吸烟的视频发到业主群,配了一句「真没素质」。邻居以孩子名义起诉。法院审查目的、方式、后果,认为视频未经篡改剪辑,评论属于对不文明使用电梯行为的监督和否定性评价,未超出必要限度。
越秀区法院那起案件里,报社的抗辩同样成立:报道基于前员工提供的材料,记者另行采访了知情者,内容基本属实,未点名,未使用侮辱性言辞。报道失实、拒不更正,或者在标题里加上贬损性字眼,抗辩就不成立。
转载、跟帖、爆料,谁说的话谁担
转载不是免责牌。1998 年的解释第三问写得很明确:新闻媒介和出版机构转载作品,当事人以转载者侵害名誉权起诉的,法院应当受理。内容已经被质疑过、被更正过还照转,过错就落下来了。
爆料的人也要分情况。同一份解释第七问:主动向媒体提供新闻材料,致使他人名誉受损的,构成侵权;被动接受采访,未经提供者同意公开,媒体擅自发表的,对提供者一般不认定侵权;发表时得到同意或者默许的,仍然构成侵权。区别在于对「会被公开」有没有预期。
跟帖评论的责任,看发起的人做没做事。广州互联网法院判决的一起案件里,一名游戏主播开专场直播评述某玩家的纠纷,用煽动性言辞引流,直播间出现大量侮辱谩骂的弹幕,他没有提醒也没有制止。法院认定他引导、放任网络用户实施侮辱,判他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两万元。
普通网友转发,明知是捏造的事实还散布构成侵权;不明知,还要看过错程度。匿名账号背后的发帖人查不到,就向法院申请调取。平台收到通知后该做什么、多久要删,见平台删帖通知怎么写。
赔偿数额由传播范围决定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规定,侵害自然人人身权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数额怎么定,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列的六项: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目的、方式、场合等具体情节;造成的后果;侵权人的获利情况;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受理诉讼法院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
广州的判决有条线。微信群骂邻居「颠婆」「做人做到这么衰」,判赔精神损害六百元;公众号发文章指责他人「变态饥渴」,判赔财产损失两万、精神抚慰金一万;虚拟偶像的中之人被开盒后遭侮辱,判赔精神抚慰金一万、律师费五千。差距来自传播范围和实际后果。
法院会看:阅读量、转发量、评论数、内容挂了多久、被搬运到几个平台、有没有附带个人信息导致二次传播、当事人职业和收入受影响的程度。
企业拿不到精神损害赔偿,只能主张财产损失。客户退货、解除合同、合作方中止谈判,要拿合同、订单、往来函件证明。损失和获利都难以确定的,法院可以在五十万元以下酌定,调查取证费用和符合规定的律师费可以计入合理开支。
起诉、禁令和刑事自诉怎么选
名誉权纠纷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侵权行为地包括实施地和结果发生地。最高人民法院 1998 年的解释第一问把话说得更透:受侵权一方的住所地可以认定为侵权结果发生地。住在越秀通常就能在越秀起诉,立案材料和受理费标准见越秀区办案实务。
证据要在内容还挂着时固定。页面公证或者可信时间戳,录屏带网址栏和系统时间,阅读量、评论、转发链一并截下来。删掉再举证,成本高得多。
情况紧急的可以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七条规定,有证据证明行为人正在实施或者即将实施侵害人格权的违法行为,不及时制止将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可以申请法院责令停止。停止侵害、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这几项请求权按第九百九十五条不适用诉讼时效;损害赔偿受三年时效约束。
刑事那条路门槛更高。《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这类案件告诉的才处理。网络诽谤的「情节严重」有数字标准:同一诽谤信息被点击、浏览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五百次以上。够得上就自诉,够不上走民事。
常见问题
别人说的都是真事,只是话说得难听,能不能告
能,但要挑对诉由。事情真实,诽谤不成立;表达方式贬损人格、超出合理评价限度的,侮辱仍然成立。判断落在用词上:陈述事实的部分有没有夸张、有没有把猜测写成结论、有没有使用与事实无关的人身攻击词汇。真事加上侮辱性表达,是实践中最常见的一种侵权形态。
帖子阅读量只有几百,还值得起诉吗
值得,但要先想清楚要什么。阅读量小,赔偿数额不会高,几百到几千是常态,诉讼费和律师费可能超过赔偿。更现实的目标是删帖、赔礼道歉、拿到一份认定侵权的判决,用于向客户、合作方说明情况。后果轻微到不足以认定社会评价降低的,法院也可能不支持。
公司被造谣,能不能要精神损害赔偿
不能。法人、非法人组织以名誉权受侵害为由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法院不予支持。企业能主张的是财产损失,比如客户退货、解除合同、订单流失,需要合同、订单、往来函件来证明。实在难以确定的,法院可以在五十万元以下酌定,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可以一并主张。
事情过去两年多,还能不能起诉
要看请求什么。要求停止侵害、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不受诉讼时效限制;要求赔偿损失,适用三年普通诉讼时效,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损以及义务人之日起算。内容还在传播的,最后一次发布的时间要一并固定。
骂人的话和编造的事是两条诉由,证据各准备一套。先分清楚每句话归哪一类,再决定告谁。劳达聪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动争议、人事争议、工伤纠纷、侵权纠纷、不良资产催收与民商事仲裁。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劳达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