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区一家做直播带货的公司,去年秋天连着三天被人发帖,说他们的面膜汞超标。帖子挂在小红书和两个本地论坛上,配了张检测报告截图,报告上的批号和他们的产品对不上。公司先给发帖人发了律师函,没人理;再找平台,客服回一句「请通过侵权投诉入口提交材料」,附了个链接,点进去要填七项。材料交上去第六天,小红书那条删了,论坛的两条还在,平台回复说未收到有效通知。这半个月,店铺退货率翻了一倍。
四个条文撑起整套规则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四条至第一千一百九十七条把网络侵权单列一节,四条各管一段。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条管自己动手: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平台自己编的文案、自己发的推文,没有避风港可讲。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条管通知删除。权利人有权通知平台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通知应当包括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及权利人的真实身份信息。平台接到通知后应当及时转送相关网络用户,并根据初步证据和服务类型采取必要措施;未及时采取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承担连带责任。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条管反通知。被删的一方可提交不存在侵权行为的声明,平台转送权利人并告知投诉、起诉途径,合理期限内没收到投诉或者起诉通知的,应当及时终止措施。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条管主动义务。平台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用户利用其服务侵权,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用户承担连带责任,不看通知,看平台知不知道。
这四条保护的是平台,不是权利人。前提是平台不知情、接到通知后配合,缺一项避风港就不成立。赔偿的最终承担者仍是发帖的人。落到侵权赔偿领域,条文之外还得看证据。
通知要什么,缺一项算什么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条第一款只写了两样: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权利人的真实身份信息。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把通知拆得更细:通知人的姓名名称和联系方式;要求采取必要措施的网络地址或者足以准确定位侵权内容的相关信息;要求删除的理由。三项齐全,法院认定有效;不齐,平台可以据此主张免责。
真实身份信息不是填个公司名。个人要身份证件,企业要营业执照加法定代表人身份,委托他人办理的要有授权委托书,写明代为投诉的权限。
初步证据的密度看权益类型。名誉类的给原文截图、发布账号、阅读转发量、内容与事实不符的对照说明;肖像类的给使用页面和本人身份的对应关系。
平台设的格式表单是另一回事。表单字段常多于法定要件,填不全就不让提交,但这不等于通知无效。权利人照平台公示的方式提交了材料,平台就不能再拿「未收到有效通知」推脱。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典型案例里,通知人满足了平台公示的投诉方式,平台即应采取措施,迟延期间的扩大损失由平台承担。
「及时」没有小时数
法律写的是及时,没写几小时、几天。司法解释把判断标准落在几个变量上:网络服务的类型和性质、有效通知的形式和准确程度、网络信息侵害权益的类型和程度。
服务的类型决定基线。图文帖子的处理是后台点几下,直播是即时的,一条正在播的连麦骂人,等审核流程走完,观众已经看完。短视频的传播曲线陡,前六小时可能占全程八成播放量,删除晚一天,损害已经定型。
通知的准确程度也影响时限。链接给到具体某一条、定位精确到秒,平台没有核实成本;只说你们平台上有造谣我的内容,平台要先检索,检索时间不计入迟延。
平台的规模与能力是隐性变量。头部平台有投诉中台、有机器审核,处理得快;垂直小平台人手少,法院会给宽一点,但人手不足不是免责理由。
转通知是硬性的。第一千一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用的是「应当」,平台认为不构成侵权,也要把通知转给发帖用户,让人家有申辩机会。跳过转通知直接删,被删的一方可以据此主张处理不当。
连带范围是损害的扩大部分,不是全部损失。通知到达之前的传播损失归发帖人,之后平台仍不处理造成的增量,平台连带。时间点必须固定:邮件回执、工单编号、提交成功的截图、内容仍在线的录屏。
反通知、恢复,以及删错了算谁的
接到转送的通知后,网络用户可以提交不存在侵权行为的声明,声明同样要包括初步证据和身份信息。平台收到声明,应当转送权利人,并告知其可以向有关部门投诉或者向法院起诉。转送声明到达权利人后的合理期限内,没有收到已经投诉或者起诉的通知,平台应当及时终止所采取的措施。
合理期限没有统一天数。《电子商务法》第四十三条对电商平台写的是十五日;《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十七条更硬,接到书面说明后应当立即恢复。普通内容平台适用民法典的合理,法院看内容类型和平台流程。
删错了,账先记在发通知的人头上。权利人因错误通知造成网络用户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司法解释进一步明确,平台以收到有效通知为由抗辩被删用户索赔的,法院应予支持。被删的人要找人赔,找的是发通知的权利人。
平台自己担责是另一类:明知通知有明显瑕疵仍然删除;通知只指向一条内容,平台把整个账号封了;收到合规声明后拖着不恢复。这些算平台自己的过错,不能拿执行通知来挡。
被删的一方想快点恢复,可申请行为保全。平台的处理结论不产生既判力。网络侵权造成人身损害的,赔偿里有伤残、误工项目的,算法见人身损害伤残鉴定的时机。
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才是真正的口子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条不要求通知,只问平台知不知道,这是平台责任最容易突破的地方。
判断应当知道的因素写在司法解释里:平台是否以人工或者自动方式对侵权信息作推荐、排名、选择、编辑、整理、修改;平台的管理信息能力、服务性质方式及引发侵权的可能性;是否针对同一用户的重复侵权采取过措施。
容易认定的情形有四种。行政主管部门已经通知,平台收到即等于知道。内容明显侵权,涉黄涉暴、明显的侮辱性字眼、伪造的文书,不用专业判断就能看出来。平台自己动过内容,加了推荐位、做了话题聚合、改了标题,就不再是中立通道。反复侵权,同一个账号被删了再发,平台有记录却不处置。
平台也有赢的时候:广州互联网法院的一起短视频案里,平台收到通知即删除,法院认为内容不涉明显违法、未作推荐,不认定其应知。
删了又发是最难的一环。广州法院公布的一起人格权侵害禁令案中,平台已按通知处理了部分内容,侵权人继续发布新的内容,法院认定仅靠通知删除难以阻止损害,裁定发出禁令。这类情形继续主张第一千一百九十五条效果有限,要转向第一千一百九十七条。
措施不止删除,比例也要讲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条列的是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这个等字是开放的。限制发布功能、暂停直播权限、关闭账号、终止交易和服务,都在其中。
措施要与侵权程度相称。一条短视频用了他人肖像,处理方式应当是删这一条,不是把整个应用下架,要求平台下架整个程序属于权利滥用。反过来,平台只删被投诉的那一条,同一账号当天换个标题继续发,也不叫采取了必要措施。措施是否充分,看侵权有没有被有效制止。
三部法律的适用场景不同。民法典这一节管所有网络服务提供者、所有民事权益,是底座。电子商务法第四十一条到第四十五条管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核心仍是知识产权,那一路在平台投诉的知产路径里拆过,走的是知识产权的规则。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只管著作权,优先适用。同一件事可能同时踩几条线,请求权基础要分开写。
管辖上有个便利。信息网络侵权案件的侵权结果发生地包括被侵权人住所地,海珠的企业被人发帖,结果发生地就在海珠。琶洲一带直播电商、内容平台、机构号运营方密集,海珠法院辖区这类纠纷多是平台与商家、平台与用户两端,具体可看海珠区办案指引。
常见问题
平台说我的通知不合格,退回来两次,怎么办
先看退回的是缺材料还是缺要件。缺身份信息的,补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身份、授权委托书;缺定位的,把链接、账号、发布时间列清;缺初步证据的,补对照说明和取证记录。补正后重新提交,保留记录。平台反复以非法定理由退件又不处理的,退件记录就是它未及时采取措施的证据。
平台删了,过几天又被人发出来,还能再要求删吗
能,要把第二次当成新的事实处理。同一条内容重新上传,是新的侵权信息,重新发通知起算。同一账号反复发、换标题反复发,属于重复侵权,这时不只主张第一千一百九十五条,还要主张平台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未采取措施。
我是被删的一方,内容没侵权,能告谁
先向平台提交不存在侵权行为的声明,附上身份信息和初步证据,让平台转送权利人并启动恢复。平台在合理期限内没收到对方投诉或者起诉,就应当恢复。要索赔,告的是发通知的权利人,依据是错误通知的侵权责任;平台只在自己有明显过错时担责。
平台一直不处理,能不能直接起诉平台
可以,但请求要分开写。要求删除、屏蔽、断开链接依据第一千一百九十五条;要求连带赔偿,要证明它未及时采取措施造成损害扩大,或者它知道、应当知道而未处理。起诉时还可申请法院责令平台提供发帖用户的身份信息。
通知写得准,比发得多有用。删不掉的那条,多半卡在定位和证据上。劳达聪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动争议、人事争议、工伤纠纷、侵权纠纷、不良资产催收与民商事仲裁。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劳达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