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合同上的甲方不是他每天上班的地方。那家公司叫某某企业管理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另一个区,签合同时人事说这是集团统一的用工主体,工资由这家公司发,社保也由它缴,缴在异地,按最低基数。他在厂里做质检,工牌是厂里的,工服是厂里的,排班表是车间主任排的,月度考核由品质部打分,请假找车间主任批。三年里他没进过那家管理公司的大门。
外包不是挡箭牌,判断标准只有一条:谁在管人。真外包买的是工作成果,承包方自己组织生产、自己管人、自负盈亏;假外包买的是劳动力,人被派到发包方的场地、听发包方的指挥、按发包方的排班上班。后一种在法律上按劳务派遣处理,用工单位该担的责任一样跑不掉。
从入职到维权,动作怎么排
入职当天先看合同甲方是谁。甲方是厂、是管理公司、还是某个自然人,决定了后面向谁主张。合同上写「劳务外包」「业务外包」「服务承揽」的,也要看实际履行,名称不决定性质。
第一个月内把日常痕迹存下来。工牌、工服、门禁卡、内部系统账号、排班表、考勤记录、车间主任派活的群消息。这些东西分散在手机相册和聊天记录里,平时不觉得有用,出事后是认定管理关系的主要材料。
每月核对社保缴费主体和基数。在社保 App 或者粤省事查缴费单位名称、参保地、缴费基数。缴费单位与实际上班的厂不一致、基数明显低于工资的,从第一个月起就该记下来。
发生争议时先定路径。欠薪、工伤、被辞退,三条路的第一问都是「谁是用人单位」。主张与厂存在劳动关系,还是主张厂是用工单位承担连带责任,两种打法的证据和请求完全不同,选错了会被驳回。
社保补缴不进仲裁。补缴社保的请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一般不受理,要走社保征收机构或者劳动保障监察。别把这一项写进仲裁申请书,写进去只会被要求撤回。
一年内申请仲裁。确认劳动关系、二倍工资、赔偿金的时效都是一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工伤的认定时限更紧,单位应在三十日内申请,单位不申请的,个人一年内可以直接申请。
真外包和假外包,看五个地方
招聘是谁做的。外包模式下,人员由承包方自己招、自己定薪、自己培训;假外包往往是发包方招人、发包方定岗、发包方定工资,承包方只负责签合同和发钱。
日常指挥是谁下的。谁排班、谁派活、谁批假、谁处理违纪。人对谁负责,是判断管理关系最直接的一条。车间主任直接在群里安排加班、品质部直接打分考核,这些都不像外包。
考核和奖惩是谁做的。外包买成果,考核应该针对承包方的交付质量,而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对个人做月度绩效、评优、扣罚,说明这个人是被当作自己的员工在用。
钱是怎么走的。发包方按人头、按工时向承包方结算,还是按项目、按产量结算?按人头按工时结算,是派遣的典型特征;按项目成果结算,更接近真外包。
在哪干活、用什么工具。长期在发包方的场地、用发包方的设备、穿发包方的工服、挂发包方的工牌,这几项凑在一起,很难说成独立承包。
法律上会落到哪一档
第一档,与外包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这是最常见的结果,合同、工资、社保都在外包公司名下,仲裁请求指向它。这种情况下能主张的是欠薪、未签书面合同的二倍工资、违法解除赔偿金,社保补缴走行政渠道。
第二档,构成劳务派遣,用工单位连带。《劳务派遣暂行规定》(人社部令第 22 号)第二十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以承揽、外包等名义,按劳务派遣用工形式使用劳动者的,按照本规定处理。认定成派遣之后,用工单位要受三性和比例限制,第九十二条第二款还规定,给被派遣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劳务派遣单位与用工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三性岗位是硬门槛。第六十六条规定,劳务派遣只能在临时性、辅助性或者替代性岗位上实施:临时性岗位存续不超过六个月;辅助性岗位是为主营业务岗位提供服务的非主营业务岗位;替代性岗位是替代脱产学习、休假人员的一定期间岗位。质检、包装、装配这类直接支撑主营业务的岗位,很难算辅助性。
比例不能超过百分之十。《劳务派遣暂行规定》第四条规定,用工单位使用的被派遣劳动者数量不得超过用工总量的百分之十,用工总量是订立劳动合同人数与被派遣劳动者人数之和。整条产线都是「外包工」的,一算就破。
第六十七条禁的是自设派遣。该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设立劳务派遣单位向本单位或者所属单位派遣劳动者。集团自己成立一家人力公司,再把人派回集团各厂,这一条直接挡住。判断时要查工商登记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
第三档,直接与用工单位存在劳动关系。在无资质承包、个人承包、挂靠经营这些情形下,法院可能直接认定劳动者与发包方存在劳动关系。依据是《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 号)第一条的三项标准:主体资格适格、劳动者受用人单位劳动管理并从事其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
员工能主张什么
确认劳动关系。这是所有请求的地基。请求写「确认申请人与某公司自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存在劳动关系」,时间跨度按工资流水和考勤记录来定。
未签书面合同的二倍工资。第八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合同签在外包公司名下、实际在厂里上班的,向谁主张取决于劳动关系认定到哪一方。
同工同酬的差额。第六十三条规定,被派遣劳动者享有与用工单位劳动者同工同酬的权利。这一项举证最难,能拿到同岗位工资表的才有戏,排在后面主张。
补缴社保。向社保征收机构投诉,或者向劳动保障监察举报。社会保险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三十日内为职工申请办理社会保险登记;第六十三条规定了强制征缴的手段。基数按最低缴、缴在异地的,补缴金额往往不小。
工伤责任。在外包场地受伤,先看工伤保险缴在谁名下。没缴的,由用人单位按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构成派遣的,用工单位与派遣单位连带。
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被退回、被辞退的,按解除的实际主体和理由主张。外包公司以「项目结束」为由解除,要看项目是不是真的结束、有没有另行安排岗位。
社保这一块,单独走一条线
按最低基数缴,差额要一险一险算。社会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自行申报、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第六十三条规定,未按时足额缴纳的,由社会保险费征收机构责令限期缴纳或者补足。基数按最低工资申报、实际工资高出一截的,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五个险种都要按实际工资重算,补缴本金加上滞纳金,金额常常超过工资本身的争议。
缴在外地,麻烦落在用的时候。在广州上班、社保缴在别的城市,门诊和住院要先垫付再回参保地报,工伤认定的管辖跟着参保地走,购房资格、居住证积分、孩子入学这些按本地缴费年限计算的政策,一项都用不上。这不是抽象风险,是每个月都在发生的成本。
单位干脆没缴的,赔付责任落回单位。《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的,由该用人单位按照本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伤在手上、钱从单位出,单位的偿付能力就成了关键,这也是为什么这类案子要尽早查工商登记和账户情况。
投诉往往比仲裁快。向社会保险费征收机构或者劳动保障监察投诉,提交劳动合同、工资流水、缴费明细、工牌或者考勤记录,由行政机关核定补缴。《劳动保障监察条例》第二十条规定,违反劳动保障法律的行为在二年内未被发现、也未被举报投诉的,不再查处,所以发现基数不对就尽早动。
广州这边的现实
制造业和物流业是重灾区。黄埔、番禺、白云、增城的厂区和仓储基地,一个车间挂着三四家外包公司的牌子很常见。我们接触的案子里,同一批工人分属不同公司、社保缴在不同城市,出事后互相推。
连带责任的执行价值。外包公司注册资本十万、没有实际经营场所的,判决拿到手也执行不到钱。把用工单位列为共同被告、主张连带,是这类案子的关键一步,前提是先证明派遣关系或者事实劳动关系。
两条线并行推进。社保稽核管补缴,仲裁管工资和赔偿,互不替代。我们遇到的案子里,稽核一立案,单位来谈的意愿明显变强。
证据的获取顺序。先在在职期间把工牌、排班、群消息存好,再申请仲裁调取考勤和外包合同。离职后再回去要材料,基本要不到。判断路径时,签的是外包合同,实际在厂里上班,算派遣吗和挂靠、承包、外包,用工关系怎么认定可以对照看,社保这一块的救济手段在公司没交社保,能不能要赔偿里列过。
陶雄利律师接这类咨询,第一句问的往往是「工资谁发、社保谁缴、谁给你排班」,三个答案对不上,假外包的影子就出来了。
常见问题
签的是外包合同,还能主张和厂里有劳动关系吗?
有空间,难度不小。要证明厂里直接对你进行劳动管理、你的劳动是厂里业务的组成部分,同时说明外包公司只是签合同发钱的通道。工牌、排班、考核、门禁这几项是最有力的材料。
社保能要求补缴吗?找谁?
能,但不走仲裁。向单位所在地的社保征收机构投诉,或者向劳动保障监察举报,由行政机关核定补缴。仲裁只处理工资、赔偿金这类请求。
厂里说我是供应商的人,出了工伤找谁?
先看工伤保险缴在谁名下。缴在外包公司名下的,由它申报;没缴的,由它按工伤保险待遇标准支付。构成派遣的,可以要求用工单位连带。
外包公司注册资本很小,赢了也拿不到钱怎么办?
把用工单位一并列为被申请人,主张连带责任;同时在仲裁阶段申请财产保全,或者在裁决后及时申请执行。这一步要在立案时就规划好,不能等裁决生效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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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工资谁发、社保谁缴、谁排班这三件事写成一张表,再决定告谁、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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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雄利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争议、房地产与建设工程、征收补偿与行政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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