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账别给外人看,外账按我说的报。」这句话是在财务办公室里说的,说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刚接手总账的会计。外账交给税务,内账留给老板自己看,两套账并行跑了两年多,每月报税前把销项压下去一部分,成本那边用虚列的工资和运费补平。会计心里清楚这是什么事,也清楚自己每个月都在按同一套流程做。等到稽查进场,老板先被叫去谈话,回来只说了一句「你把账理清楚」,从那天起,做账的人开始算自己在这件事里站第几位。
财务会不会被追,取决于他在两套账里做了哪一步,而不取决于老板让他做。逃税罪的主体是纳税人和扣缴义务人,公司是纳税人,财务人员本身不是。要把一个做账的人拉进这个罪名,只有两条路:作为单位犯罪里的直接责任人员,或者作为共犯。两条路都要证明一件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从稽查进场到立案,中间隔着几道程序
检查通知书送达,账簿被调走。调取以前会计年度的账簿、凭证、报表,应当出具清单并由被查对象签章,资料一般在三个月内完整退还,特殊情况经批准可以延长。这时候财务最该做的是把清单和自己的交接记录对上,哪些账套在谁手上、哪些年度的凭证已经装订、哪些还在电脑里没有打印。
开票数据和申报数据先被比对。稽查进场后通常先做系统比对:开票系统里的销项明细、申报表上的销售额、账面确认的收入,三个数放在一起,差额就是第一处疑点。这一处差额能不能解释成未开票收入、视同销售、跨期确认,决定了后面查不查内账。
《税务处理决定书》和《税务行政处罚决定书》先后送达。补税、加收滞纳金、罚款,罚款幅度按不缴或少缴税款的百分之五十以上五倍以下。对处罚有异议可以要求听证,也可以在法定期限内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
追缴通知是逃税案的分水岭。 《刑法》第二百零一条第四款把免责的门槛写在「经税务机关依法下达追缴通知后,补缴应纳税款,缴纳滞纳金,已受行政处罚」这三件事上。通知送达的日期、补缴的到账日期、处罚决定的履行日期,三个时间点都要留住凭证。
复议和诉讼的时间要算准。对处罚决定不服,可以在六十日内申请行政复议,也可以在六个月内直接起诉;对复议决定不服的,收到决定之日起十五日内起诉。这两条路不影响刑事程序的推进,但税务处理决定一旦被撤销或者变更,逃税数额的认定就要重来。
移送公安之后的时限。传唤、拘传不超过十二小时,需要拘留、逮捕的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拘留后二十四小时内通知家属(第八十五条);提请批捕一般三日,可延长一日至四日(第九十一条);逮捕后侦查羁押一般二个月(第一百五十六条);审查起诉一般一个月,重大复杂可延长半个月(第一百七十二条)。
三档位置,责任差得很远
第一档,只按指令记账。老板拿来一堆票据,说这些是成本,会计照单入账,不知道票据是假的,也不参与报税方案的设计。这一档通常不构成犯罪。会计的职责是核算,不是审核每一张票据背后的交易真假,除非票据本身有明显破绽而仍照做。
第二档,知道内账是给税务看的。这一档就危险了。知道两套账的用途、知道外账是用来申报的、知道差额去了哪里,还继续按月编制并提交申报数据,主观明知这一环就成立了。这一档在实务里是财务人员被追责的主要情形,和电销公司被查,业务员是不是共犯里讲的分工认定是同一套逻辑。
第三档,主动设计并操作。设计拆分收入的方法、安排虚列成本的项目、指导开票和走账、事后销毁内账。这一档不只是直接责任人员,还可能被认定为起主要作用,量刑上比老板轻不了多少。
主体资格这一层要分清。 《刑法》第三十条规定,公司、企业、事业单位、机关、团体实施的危害社会的行为,法律规定为单位犯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第三十一条规定,单位犯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判处刑罚。财务人员落在「其他直接责任人员」这一栏,不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这个位置差别在量刑上有实际意义。这一层怎么分,公司被查了,法定代表人要不要担刑责里拆过。
代账会计和坐班会计不是一回事。代理记账公司同时给几十家企业做账,凭证由客户提供,报税按客户给的数字报。这一档的参与程度通常最低,除非代账方参与了方案设计,或者明知票据虚假仍照做。我们接触的当事人里,代账会计被列为直接责任人员的很少,多数以证人身份作证。反过来,企业自己养的财务主管,签字、审核、报税一条龙走完,位置就完全不同。
数额门槛是两道,缺一不可。逃避缴纳税款要达到数额较大,并且占应纳税额的百分之十以上。现行立案追诉标准把数额线画在十万元以上,比例线仍按各税种应纳税总额计算。数额够、比例不够,或者比例够、数额不够,都不进入刑事。
「初犯免责」对财务怎么用,实务里不统一。第二百零一条第四款的主体是「有第一款行为」的纳税人。公司补缴、缴纳滞纳金、接受处罚之后,单位这一头不予追究刑事责任,这一点没有争议。有争议的是直接责任人员:一种处理是既然单位不追究,依附于单位的责任人员也一并处理掉;另一种处理是责任人员不是纳税人,不能直接套用这一款,需要单独评价。我们代理的这类案子里,两种处理都遇到过,取决定作用的是移送之前有没有把补缴和处罚履行完。
扣缴义务人是另一条线。公司代扣个人所得税没有代缴,财务具体经办申报的,落在第二百零一条第二款。这一条和第一款的区别在数额计算方式,扣缴义务人按不缴少缴的已扣已收税款算,不看比例。
卷宗里翻什么,能翻出什么
两套账的载体先找出来。内账通常不是纸质账本,而是另一套财务软件账套,或者几张加密的电子表格。财务软件的操作日志会记录制单人、审核人、修改时间和修改内容,这份日志比账页本身更难解释。谁建的账套、谁改过科目、谁在报税前批量调整过凭证,日志上都有。
交接记录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份材料。财务人员换过岗的,移交清册上会写清哪一年度的账在谁手上、哪些资料没有交接。做账的人如果能证明某一年度的外账不是自己编的,这一段时间的责任就切掉了。
聊天记录和邮件要按时间排。老板在群里说「这个月利润做到多少」,会计回「按这个数报」,这类对话在实务里被当作指令与知情的直接证据。反过来,会计明确提出过异议、留下过书面说明的,也是同一份材料在另一侧起作用。
银行流水和账面对不上,是最硬的一处。稽查和经侦都会调企业对公账户的流水,收款方是客户、账面却没有确认收入的,差额就是隐匿的收入。这一块财务最清楚:钱进来记到哪个科目、挂在哪个往来户上、有没有走个人卡。把每一笔挂账的去向讲清楚,比笼统否认有用得多。
《会计法》第九条是一条硬规定。各单位必须根据实际发生的经济业务事项进行会计核算,任何单位不得以虚假的经济业务事项或者资料进行会计核算。这条规定说明一件事:按老板指令做假账,不等于免除会计的核算责任,指令不能作为免责依据。
补缴的能力和意愿要提前摆出来。补缴税款、滞纳金、罚款三笔钱加起来往往不是小数,谁出、怎么出、什么时候到账,都要在移送之前定下来。个人愿意补缴但拿不出钱的,可以申请分期,分期协议和首期到账凭证同样算履行。
广州这边的处理节奏
广州的涉税案件由广州市税务局稽查局及各稽查局分别办理,涉嫌犯罪的移送市局经侦或者企业所在地的区经侦大队。财务人员被追究的案子,多数是在单位犯罪一并移送时作为直接责任人员列进去的,单独以财务为主犯立案的很少。
各区对第二档的把握不完全一致。有的区只要证明会计知道两套账的用途、并且实际提交了申报数据,就认定直接责任人员;有的区还要求证明会计在虚列成本的具体环节有主动行为。这种差异在同一批案子里会显出落差,靠说理抹不平,只能把每一步做了什么拆细。
陈凯佳律师处理这类案子,习惯先把三年内的记账凭证按经办人分开,再对着财务软件日志核一遍,谁在哪个月动过哪些科目,一页一页能对上。对不上的月份,往往是辩解最站得住的地方。
常见问题
老板让做的,我只是照做,能不能不担责?
不能一概而论。「老板让做」不影响行为性质的认定,影响的是作用大小。只按指令录入凭证、不参与方案设计、不知道票据真假的,一般不作为直接责任人员;知道内账用途、按月提交虚假申报数据的,这一档很难脱开。
公司把税补上了,我是不是就没事了?
要看案子走到哪一步。补缴、缴纳滞纳金、接受行政处罚三件事在移送之前完成,单位这一头通常不追究,责任人员多半一并处理;已经移送、立案之后再补,只能作为从轻情节,罪名照样成立。
内账是我做的,但报税是老板自己去报的,还算我的责任吗?
要看内账和外账的关系。内账只是老板自己看的经营账,没有用于申报,参与程度就低;内账的数据被用来生成外账、外账再用于申报,制作内账就是整个链条的一环,作用认定会往上走。
现在稽查让我去谈话,我该不该去?
该去,但去之前要弄清身份。以财务负责人身份接受询问和以犯罪嫌疑人身份接受讯问,性质不同。谈话前把经手的年度、做过的账套、收到的指令理清楚,避免在细节上前后不一。这一阶段的处理方式,和公司少缴税被查,补缴之后的刑事风险里讲的时间窗口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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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三年的记账凭证按经办人分开,再对着财务软件的操作日志核一遍,哪个月份对不上,就从那个月开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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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律师,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责任与刑事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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