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处理决定书翻到最后一页,纸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那一页写着少缴的税种、金额和缴纳期限。会计在旁边说,钱凑得出来,先把本金交了吧。他没动笔,问了一句:交完是不是就没事了。这句话问在了整件事最要命的地方,答案不在缴款凭证上,在缴款的时间上。

交完不一定没事,但什么时候交,几乎决定了有没有事。《刑法》第二百零一条第四款留的出口写得很具体:经税务机关依法下达追缴通知后,补缴应纳税款,缴纳滞纳金,已受行政处罚的,不予追究刑事责任。三个动作缺一个都不算走完,而这三个动作要在公安机关立案之前完成。立案之后再补,性质就变了,只是量刑时可以说的情节。

第二百零一条第一款管的是行为本身:纳税人采取欺骗、隐瞒手段进行虚假纳税申报或者不申报,逃避缴纳税款数额较大并且占应纳税额百分之十以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数额巨大并且占应纳税额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第二款把扣缴义务人单独列出:不缴或者少缴已扣、已收税款,数额较大的,依照第一款处罚。第三款规定多次实施未经处理的,按累计数额计算。

第四款这道门,怎么才算推开

三笔钱,一样不能少。税款本金、滞纳金、行政罚款。滞纳金按日加收万分之五,拖一年就是本金的百分之十八,很多企业凑得出税款却卡在滞纳金上。罚款的依据在《税收征收管理法》第六十三条,处不缴或者少缴税款百分之五十以上五倍以下。只交本金、不交滞纳金,或者交了钱不去处理罚款决定,门都推不开。

期限是被算死的。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危害税收征管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把条件写得没有余地:在公安机关立案前,经税务机关依法下达追缴通知后,在规定的期限或者经批准延长的期限内,补缴应纳税款、缴纳滞纳金,并且全部履行税务机关的处理决定和行政处罚决定,才不予追究刑事责任。期限届满没交齐,或者分期方案没按约履行,条件就不成立。

立案之后补,只能求轻。同一解释第四条规定,纳税人在公安机关立案后补缴应纳税款、缴纳滞纳金、接受行政处罚的,可以从轻处罚。从轻和不予追究,中间隔着一份前科记录。这两个字的差别,是这类案子最值钱的地方。

税务机关没下通知,也不能追。第三条第二款还有一句容易被忽略:纳税人有逃避缴纳税款行为,税务机关没有依法下达追缴通知的,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责任。这一款把程序前提摆在了实体前面,追缴通知没有依法送达、送达对象错误、通知内容缺少缴款期限,都可能成为程序上的支点。

扣缴义务人走不了这道门。第四款的表述是「有第一款行为」,指向的是纳税人的虚假申报和不申报。公司代扣代缴的个人所得税、劳务报酬税没有缴上去,属于第二款的情形,补缴之后仍然要面对刑事追诉。这一点在实务里被问得最多,也最容易被误解。

五年内那两道记录,是唯一的例外

受过刑事处罚,门就关了。五年内因逃避缴纳税款被判过刑,再犯的,第四款不适用,补缴也不出罪。

被罚过两次,门也关了。五年内被税务机关给予二次以上行政处罚,同样不适用。这里的两次是针对逃避缴纳税款行为的处罚,不是任何税务处罚都算,但企业往往记不清自己到底被罚过几次。

这两道记录要提前查。税务行政处罚有公示,也有内部台账。决定补缴之前,先把公司近五年的处罚记录拉一遍,能查清楚的事不要等到移送阶段才发现。

记录一旦成立,辩护重心要换。门关了以后,争的不再是出罪,而是数额、比例、责任主体和单位犯罪里的位置。这个转换要早,早到稽查阶段就要定下来。

数额和比例,两条都得够

十万元和五十万元,是两个档。上述解释把逃避缴纳税款十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上分别对应数额较大、数额巨大。这只是数额这一侧,还要过比例那一关。

比例按年度算,分母是应纳税额。占应纳税额百分之十以上才够第一档,百分之三十以上才够第二档。分母是一个纳税年度内各税种的应纳税总额,不是被查的那个税种单独的数额。这一点常被算错,也常被用来做辩点:把分母算全,比例往往就降下来了。

不申报和虚假申报,走的是同一条。一种是压根没报,长期零申报、停业不报;一种是报了但报得不对,两套账、账外收入、虚列成本、虚增工资、用他人身份拆分收入、骗取税收优惠。后者在解释第一条里有具体列举,也是稽查最容易认定的类型。

单位犯罪另有一条线。 《刑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单位犯第二百零一条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各条的规定处罚。财务负责人按老板的意思做账,和老板自己拍板定方案,位置不一样,公司被查了,法定代表人要不要担刑责把这条线拆开讲过。

股东借款挂账,是另一个高发点。公司账上「其他应收款」常年挂着股东借款,年度终了不归还又不用于生产经营的,可能被视同分红补个税,也可能被认定为隐瞒收入,股东借走公司的钱,什么时候变成犯罪讲的是同一批资金在另一个罪名下的评价。

稽查到移送,中间有几步能停

选案到检查,是第一个窗口。稽查局下达检查通知书、调取账簿凭证,账簿调取有期限要求,当年账簿调取要经批准并在规定时间内退还。这个阶段能做的,是把账做实、把差异解释清楚,而不是急着交钱。

审理环节,还有一次陈述的机会。稽查审理会出具税务处理决定书和税务行政处罚决定书,罚款数额较大的可以申请听证。听证里争的是应纳税额的计算、成本费用的扣除、进项抵扣的合法性、税收优惠的适用,这些数字直接决定后面是行政还是刑事。

复议和诉讼,只解决一部分问题。对征税行为不服要先复议,对处罚不服可以复议也可以直接起诉。走复议不影响移送,两条轨道并行,时间上要算清楚。

移送公安,才是分界线。稽查局认为涉嫌犯罪的,制作涉嫌犯罪案件移送书连同证据材料移送公安机关。第四款那个「立案前」的时点,就在这一步之前。等公安立了案再想补,只能争取从轻。

跨境电商和直播电商,是这两年查得紧的两块。多店铺、多主体、境外收款账户、平台代扣代缴,收入归集和申报口径容易出错,出错之后是按逃税处理还是按违规补税处理,差别很大,跨境电商退货和税务怎么合规里讲过这类业务的申报口径。

广州这边的分布。番禺、白云的制造业和批发业企业集中,涉税案件多由市税务局稽查局和区局稽查局查办,移送后一般由企业所在地的经侦大队受理。番禺这边的受理和会见入口,广州番禺区办案实务里列过,涉税案件的完整处理路径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这类案子,刘雪律师一般先把五个年度的申报表和完税凭证调齐,再算比例。

常见问题

补缴了税款和滞纳金,但罚款还没交,会怎么样?

第四款要求三件事都做完,罚款没交,条件不成立。可以申请分期,但要按批准的分期方案履行完毕,中途断一期,前面交的都不算走完这道门。

稽查说先交钱,交了就不移送,能信吗?

可以谈,但要落到书面上。缴款和移送是两个环节,缴款之后是否移送由税务机关依法判断。要在缴款前把处理决定、处罚决定的全部内容看清楚,包括罚款金额和缴纳期限,别只盯着税款本金。

公司账是会计做的,我只是法人,责任在我吗?

看谁决定、谁受益。虚假申报的方案由谁拍板、账外收入归谁使用、钱进了谁的口袋,这些决定责任主体。法定代表人不必然担责,但也不必然脱身,关键在参与程度和知情程度。

之前被罚过一次,这次还能适用不予追究吗?

要看那次处罚的性质和时间。第四款排除的是五年内因逃避缴纳税款受过刑事处罚,或者被税务机关给予二次以上行政处罚。只有一次且已过五年,通常不影响;两年内连着两次,门就关了。

公司欠税,人已经离职了,还会找到我头上吗?

会。责任跟着行为和决策走,不跟着劳动关系走。离职不免责,但如果能证明任职期间不负责税务事项、没有参与决策,责任会轻很多。

把钱补齐了,还会被要求交滞纳金吗?

滞纳金是法定的,按日万分之五加收,从滞纳之日起算到实际缴纳之日,补税不能免掉滞纳金。滞纳金的金额在长期欠税的案件里可能超过税款本身,这是凑钱时最容易被低估的一块。

认罪认罚和补缴,能不能一起用?

可以,顺序上有讲究。补缴走的是第四款这条路,认罪认罚走的是量刑协商那条路。立案前补缴并履行完毕,争取的是不起诉;立案后补缴,争取的是从轻和缓刑。两条路的材料准备不一样,别混在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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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五个年度的申报表、完税凭证、处罚记录调齐,算清比例,再看缴款能不能赶在移送之前完成。时间这条线一乱,后面全是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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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创始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股权、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