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检查通知书下午送到,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前台,一份要签收。随通知书一起来的还有一张调取账簿资料清单,列了七项:出口货物报关单、增值税专用发票抵扣联、出口收汇凭证、外贸企业出口退税备案单证、购销合同、运输单据、银行流水。三天后稽查人员进财务室,先把申报系统里的明细导出来,再让财务把每笔退税对应的备案单证按批次排好。真正让公司坐不住的不是补税,是两个月后送到的一份《已证实虚开通知单》:上游供货方被认定虚开,公司所有用到那家发票的批次,退税要逐笔重核。
出问题的地方通常不在有没有货出口,而在四份材料能不能互相对上。报关单、增值税专用发票、出口收汇、货物实际流向,这四样在骗税案里是一条闭合的链,断一处,稽查就顺着断口往下查。有真实货物出口、单证由他人代办,和压根没有货物出口,定性完全不同:前者争的是有没有骗取故意,后者争的是数额和角色。
从稽查进场到一审,时间压在几个点上
检查通知书送达,账簿被调走。按《税收征收管理法实施细则》,税务机关调取纳税人以前会计年度的账簿、记账凭证、报表和其他有关资料,应当出具调取清单并由被查对象签章确认,调取的资料应当在三个月内完整退还,特殊情况经批准可以延长。清单上的每一项要当场点数,缺页缺册写在清单上,签收之后再补说明就被动了。
函调是骗税案的关键一步。出口退税审核中,税务机关会向供货企业所在地的税务机关发函,核实供货企业有没有生产能力、有没有真实纳税、发票是不是本地领用。复函说查无此户,或者该企业没有生产能力,这一笔退税基本保不住。复函属于异地税务机关出具的单方文书,内容能不能直接用、核查覆盖的是哪个时间段,都是可以争的地方。
税务处理决定和处罚决定下来。追回已退税款、视同内销征税、加收滞纳金,罚款按骗取税款一倍以上五倍以下。这一阶段还有一次陈述申辩和要求听证的机会,不少企业在这一步只交钱了事,把最难解释的部分留到经侦手里。
移送公安。税务机关发现涉嫌犯罪应当移送公安机关,案卷材料一并移送。移送之后补税不再能单独挡回案子,能起作用的只剩事实层面的辩解。
经侦立案后的时限很紧。传唤、拘传不得超过十二小时,案情特别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拘留后二十四小时以内通知家属(第八十五条);拘留后一般三日以内提请检察院审查批准逮捕,特殊情况可以延长一日至四日(第九十一条);逮捕后的侦查羁押期限一般二个月(第一百五十六条);移送审查起诉后一般一个月内作出决定,重大复杂可以延长半个月(第一百七十二条)。
单证上的四个断口
第一个断口在报关单。报关单上有经营单位和发货单位两栏。自营出口,两栏是同一家企业;买单出口的模式下,经营单位是有进出口经营权的公司,货是别人的,两栏对不上。报关单上还有商品编码、数量、单价,和申报退税的明细逐项比,品名或数量有一处不符,这一批就是假的。
第二个断口在发票。骗取出口退税用的是增值税专用发票,要看三样:开票方有没有真实货物、票面货物和报关出口的货物是不是同一种、票货款三者能不能对上。上游供货企业被认定虚开,下游的退税链条就整条断了。这一块和单纯虚开不一样,有真实业务,为什么还被定虚开讲的是发票那一侧的逻辑,两头能不能一起评价,看虚开是不是骗税的手段。
第三个断口在收汇。出口要收汇,收汇要有银行的结汇水单和涉外收入申报单。假报出口的案子,钱往往从境外同一批账户转进来再转出去,形成闭环;或者用境内人民币通过地下钱庄换汇。查这一块看资金回流,货款出去以后有没有原路回到控制人手里。
第四个断口在货物流。报关单上有船名航次、提单号、集装箱号、场站收据,承运人和港口有原始记录。货代的订舱记录、拖车记录、码头闸口记录一调,货有没有真的出去、出去的是不是申报的那一批,一目了然。这一环最难造假,也最容易被忽略。
四自三不见是稽查手里的现成模型。自带客户、自带货源、自带汇票、自行报关,不见出口产品、不见供货货主、不见外商。我们经手的案子里这套模式被反复拿来用,企业只要承认自己是这么做的,就很难再说对货物真假不知情。
有真实货物出口的,争的是另一件事。现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危害税收征管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4〕4 号)把冒用他人出口业务申报退税、虚构出口货物品名数量单价虚增退税额,都列进了欺骗手段。有真实货物但用别人的出口数据配自己的票,落在里面;整笔业务凭空造出来,也落在里面。两者的差别在数额怎么算、在主观明知怎么认定,不在罪名。
数额分三档。 《刑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按数额较大、数额巨大、数额特别巨大分三档,法定刑分别是五年以下、五年以上十年以下、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骗取税款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最重的一档可以并处没收财产。现行标准是骗取十万元以上为数额较大,五十万元以上为数额巨大,五百万元以上为数额特别巨大。原来那份专门管这一罪的司法解释(法释〔2002〕30 号)里的五万、五十万、二百五十万,已经不是现行依据,拿旧标准算起点就偏了。
单位犯罪另有一条线。 《刑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单位犯第二百零四条之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该条的规定处罚。报关员、单证员、出纳在这条线上站什么位置,看谁做的决定、谁经的手、谁拿的钱。
没退到手的部分怎么算。已经申报、退税款尚未到账就被查获的,通常不按既遂全额认定,作为未遂情节处理。申报金额和实际退库金额经常差一截,这一截在数额辩护里很实在。
卷宗里真正起作用的是哪几份材料
备案单证是第一份要对的。出口企业申报退税时要留存购货合同、运输单据、委托报关协议、装货单或者场站收据等备案单证备查。这几份东西平时没人看,出事时是唯一能把货物流说清的材料。我们代理的骗税案里,备案单证一缺,业务真实性基本推不翻。
函调复函要逐份看形式。复函有没有出具单位盖章、有没有经办人、有没有附核查记录、核查的是哪个时间段。只有一句无生产能力的复函,证明力有限;附了实地核查记录、用电量、工人工资表、仓库照片的,就很难反驳。
海关数据可以申请调取。报关单电子数据、舱单数据、码头闸口记录都在海关系统里,辩护人可以申请调取,也可以申请法院调取。经营单位和发货单位长期不一致的记录,往往能证明企业只是借用别人的出口数据,不是虚构整笔业务。
数额要重新核一遍。稽查报告里的骗取税款数额是把申报退税额相加得来的。要拆开看:哪些批次已经实际退库、哪些只是申报、哪些批次里有真实货物对应的部分。有真实货物、只是单证不齐的批次,退税额能不能全额计入,我们通常建议单独算出来争。
主观明知靠客观事实推。报关单谁填的、发票谁提供的、货代谁找的、退税款到账后怎么分,这四个答案基本决定了明知能不能成立。公司账上有没有给配单中介付过费用,是最直接的证据。
广州这边的办案节奏
广州的出口企业集中在天河、越秀、黄埔和南沙,退税体量大的,稽查一般由广州市税务局稽查局统一安排,涉嫌犯罪的移送市局经侦或者企业所在地的区经侦大队。骗税案常和虚开案并案办理,上游供货企业在异地被查,本地这一头先收到协查函,再转为立案。
各区对有真实货物出口这一情形的把握不完全一致。黄埔、南沙这类实体生产企业聚集的地方,办案机关更愿意把生产能力和货物流分开核;纯贸易型的公司,一旦备案单证缺失,解释空间明显小。这种差异靠说理抹不平,只能把材料做实。
一审由企业所在地的基层法院管辖,数额达到中级人民法院管辖标准的除外。陶雄利律师办这类案子,习惯先把申报批次、退库金额、对应发票、对应报关单做成一张四列的对照表,哪一批对不上,开庭前就摆清楚了。
常见问题
有真实货物出口,单证是货代代办的,会不会被当成骗税?
有可能被立案,定性有得争。关键在两件事:货物是不是真的出口了,退税款有没有被瓜分。货代代办单证本身不违法,违法的是用别人的出口数据配自己的票,或者虚构品名数量虚增退税额。
上游供应商被认定虚开,我们下游的退税一定要退回去吗?
要退的是不能证明真实交易的部分。有真实购货、有付款、有入库、有生产领用的,可以主张善意取得,争取不作犯罪处理。这一块和专票那一侧的处理不完全一样,虚开普通发票和虚开专票,责任差多少把两条线的差别拆开过。
稽查阶段把税补上,案子能不能挡住?
骗税案件补税不退案。补缴和退赔影响的是量刑、是报不报捕,不影响罪名的成立。真想起作用,要在移送前把事实讲清楚:哪几笔是真实的,哪几笔只是单证瑕疵。
公司被查,会计和报关员会不会一起进来?
看做了什么。做假单证、走资金回流、参与分配退税款的,容易被认定为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只按指令录入申报数据、不接触货物和资金的,一般不作为直接责任人员处理,但会被反复询问,笔录口径要一致。
退税款还没到账就被查了,算既遂吗?
通常按未遂处理。已经退库的部分计入既遂数额,只申报未退库的部分单独评价,两部分的量刑档次可能不同。
人被刑拘了,家里现在该做什么?
先把申报批次和退库记录理清,再把家里和公司里跟出口业务有关的材料原地封存,不要删改。这一段时间哪些东西要收好、哪些不能动,人被带走以后,家里哪些东西要先收好按物件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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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申报批次、退库金额、对应发票和对应报关单排成一张四列的表,看哪一行对不上,那一行就是全案的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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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雄利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合伙人律师,执业领域包括劳资纠纷、经济合同、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房产纠纷与刑事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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