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鳌头镇的山坡上,推土机进场三天,一片果园变成硬化的堆场。七年后卫星图斑比对出来,自然资源部门把线索移送公安。案子到检察院,卷宗里三份材料互相打架:承包合同写的是果园,林地档案写的是生态公益林,现场实测图上标的是有林地。当事人被问的第一句话往往是「你认不认」,但决定这个案子往哪走的,是另外几件事——这块地按什么地类算,硬化面积到底是八亩还是五亩,案发前复耕的那两亩算不算毁坏。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在重大刑事辩护里办这类案子,先量的不是态度,是地。
五亩、十亩:四条线卡在哪里
刑法第三百四十二条:违反土地管理法规,非法占用耕地、林地等农用地,改变被占用土地用途,数量较大,造成耕地、林地等农用地大量毁坏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这两个要件并列,缺一个都不构罪。最常见的错误,是把占用面积直接当成毁坏面积报上去。
耕地标准在法释〔2000〕14号第三条:非法占用基本农田五亩以上,或者基本农田以外的耕地十亩以上,是数量较大;造成耕地大量毁坏指建窑、建房、挖沙、采石、堆放固体废弃物等非农业建设,造成同样面积的耕地种植条件严重毁坏、严重污染。两个五亩十亩不是同一个数,占用和毁坏要分别达到。
林地标准在法释〔2023〕8号第一条:非法占用并毁坏公益林地五亩以上、商品林地十亩以上;两项都不足但按比例折算合计达标的同样入罪;二年内曾因非法占用农用地受过二次以上行政处罚又非法占用的,标准减半。2023年8月15日之后的案件适用这一条。
四条线并排看,差一倍很要命。从化林地占比高,流溪河两岸和几处森林公园周边的生态公益林成片,落到五亩这条线的概率远高于十亩。
面积从哪张图上量出来
面积不是靠一张图,是图纸加实测。现场实测由测绘单位或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队用 GPS-RTK、无人机航测、解析法算;土地利用现状图与国土调查成果是另一套;森林资源管理「一张图」年度更新成果、公益林区划界定成果是第三套。口径不同,同一块地能差出几分亩。
从化区政府2021年公开的一份行政复议决定书写得很清楚。吕田镇一处养龟场,2018年区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队现场测得占用林地2155平方米,折三点二三亩,认定为国家一级保护的生态公益林。第三方把现场范围与规划资源部门的土地利用现状图叠加判读后得出2155.81平方米,其中1715.81平方米已被处罚过,剩下440平方米另行处理。同一块地,两次测量、两笔面积。
合同和档案打架是常态。2010年《土地承包合同》写明发包二十亩,其中「果园地十九亩、水泽地一亩」,林地档案的《小班档案主要因子表》却记载为生态公益林。承包人主张是果园,复议机关的答复是:土地管理法第四条把土地分为农用地、建设用地、未利用地,园地不是单独的地类,林地属于农用地的细化分类,地类以登记和调查成果为准。
占用不等于毁坏,毁坏面积怎么定
占用是行为,毁坏是结果。法释〔2000〕14号把耕地毁坏限定为种植条件严重毁坏或者严重污染;法释〔2023〕8号第一条把林地毁坏分成几种情形,其中一类是在林地上排放污染物、堆放废弃物或者进行非林业生产、建设,造成林地被严重污染或原有植被、林业生产条件被严重破坏。
施工方式不同,后果不一样。硬化不可逆,混凝土加碎石垫层一铺,耕作层就没了,恢复要破除、清运、回填、重构;堆料压占可逆,清走以后翻耕、培肥,一两年能种;清表只推掉表层植被的,底层土壤结构还在,补植就能达标。三种混成一个数,等于把可恢复的按不可恢复算。
认定要有依据。耕地看土壤剖面、耕作层厚度、酸碱度、有机质、容重、有效土层厚度,对照《土地复垦质量控制标准》TD/T 1036 的指标;林地看原有植被是否被破坏、林业生产条件是否具备,由林业主管部门出具意见或者有资质机构鉴定。只有一句「已严重毁坏」,没有指标和取样点位,可以要求补充。
范围要一段一段剥。租地范围不等于毁坏范围,道路、水沟、看护房、堆场要分别定性;案发前就有的旧硬化,行为归属要单独查。番禺法院判的一起案子,认定被破坏土地17.824亩,其中13.044亩是生态公益林。
复耕的三个时点,作用完全不同
立案前就把地恢复原状并通过验收的,直接指向「造成大量毁坏」不成立。番禺那起案子,2025年1月全部复绿完成并通过专业验收,之后当事人才经电话联系主动到案,最终判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三个月、罚金二万元。顺序值得注意:先复绿、再验收、后投案。
立案后、判决前复耕复绿的,属于修复情节,进量刑,不改变定罪。这时候争的是幅度不是罪名。认罪认罚、退缴违法所得、认购林业碳汇做替代性修复,都落在同一层。番禺案里当事人另认购三百吨林业碳汇,填补林地受损十余年间丧失的固碳释氧功能,法院写进了从宽理由。
验收有程序。土地复垦条例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复垦义务人完成复垦后向县级以上自然资源主管部门申请验收,由该部门会同农业、林业、环境保护等部门组织,核实复垦后的土地类型、面积和质量,六十个工作日内完成,合格的出具验收合格确认书。
所以复耕不是撒草籽、拍照片。要有复垦方案、土方回填与耕作层重构记录、地力培肥措施、验收确认书、验收后的种植记录和测产数据。
审批链条上的缺口与未批先占
合法用地是一条链,缺一环就是未批。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四条,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要办农用地转用审批;森林法第三十七条,工程确需占用林地的,要经县级以上林业主管部门审核同意,办理建设用地审批手续并缴纳森林植被恢复费;临时用地按第五十七条批准,期限一般不超过二年,期满一年内恢复种植条件;设施农用地走备案,不得硬化。
抗辩从链条上找缺口。取得部分审批的,超出批准范围的才叫非法占用,批准文件在但面积对不上的,只有超出的部分进数额;办了设施农用地备案、没有硬化、没有建永久建筑的,可以争未改变农用地用途;耕地改园地、旱地改水田属于农业内部结构调整,性质上仍是农用地。硬线在土地管理法第三十七条:禁止占用永久基本农田发展林果业和挖塘养鱼。
政府因素怎么用。招商引资承诺「手续后补」、园区统一供地、镇属公司代建、村委会以租代征,不阻却违法性。但它们影响责任分配和量刑:实际用地人是承租人还是发包人,谁决定推土、谁签的合同、钱付给谁,要一层层查。村委会以租代征、镇里默许的,责任不该全压在承租人身上。
从化的案子是怎么冒出来的
这类案子很少当场抓获。多数从卫片执法图斑比对里冒出来。另一路是田长制巡田,从化2025年挂出245块公示牌,覆盖十五万亩耕地和其中十三万亩永久基本农田,另架了高空探头。
行刑衔接的顺序值得注意。多数案子先走行政程序:责令限期改正或者治理、罚款,不改正、面积又达到刑事标准的移送公安。行政处罚阶段那份现场测量报告、勘测定界图、询问笔录会原样进刑事卷宗。面积和地类在行政阶段没争下来,刑事阶段再翻难度大得多。
时间跨度是另一个特点。从化的案子不少是2010年到2015年间建的养殖场、花场、堆场,2020年以后图斑比对才发现。行为持续状态的,追诉时效从行为终了之日起算;2020年新森林法、2021年刑法修正案(十一)施行,跨法继续的行为按从旧兼从轻处理。
从化北部山区与清远、韶关接壤,山地多、林地多,公益林成片,承包山林搞养殖种植有历史惯性,早年基本没人办《使用林地审核同意书》。重心不在「有没有批」,而在「这块地是什么地、毁了多少亩、毁到什么程度」。山场和坝地的辩法完全不同,从化本地的办案环境值得单独摸一遍。
常见问题
复耕了是不是就不追究刑事责任了?
分时间。案发前已恢复原状并通过验收的,可以直接争「造成大量毁坏」不成立,进而不构罪;立案后、判决前复耕的,是修复情节,影响量刑,不影响定罪。番禺那起案子是先完成复绿验收、后主动到案,法院把修复写进从宽理由,判了缓刑。复耕要做实,方案、回填、培肥、验收确认书、种植记录,一样不能少。
面积到底按哪个数算,合同写的还是现场量的?
按案发时的地类和实测。合同上的「果园」「荒地」只是当事人约定,地类以国土调查成果、林地档案、公益林区划界定成果为准。实测要有勘测定界图、坐标拐点表、面积计算表,按地类分项列。总面积和分项面积混在一起、旧硬化和新硬化合并计算的,可以要求重新测量。
果园、荒草地、坑塘算不算农用地?
都算。土地管理法第四条把土地分为农用地、建设用地和未利用地,农用地包括耕地、林地、草地、农田水利用地、养殖水面等,园地不是单独的地类。要看这块地在案发时被登记为什么:登记为林地就适用公益林五亩、商品林十亩;登记为耕地就适用永久基本农田五亩、其他耕地十亩。
村里同意、镇里默许,还构成犯罪吗?
构成。村委会没有农用地转用和占用林地的审批权,镇里的口头同意、会议纪要、「手续后补」的承诺,都不产生合法的用地资格。这些事实不阻却违法性,但影响责任分配和量刑:谁提议、谁签合同、谁收租金、谁组织施工,决定责任落到谁头上。
面积、地类、毁坏程度、复耕时点,凑齐了才决定案子往哪走。案发后头三个月,把勘测定界图、小班因子表、变更调查成果、处罚卷宗要到手。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