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 A4 纸,上面是平台后台导出的流水,三百多行,字小得凑近才看得清。当事人的妻子从公司电脑里截图打印出来,纸边还留着装订孔,右上角一行合计:累计充值三百八十七万。她把纸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停下,指着一行说这一笔她认得,是去年八月转出去的,后来退回来了,可上面还记着。她说检察院就是按这个数跟他们谈的,可这两年家里那张卡上进出的钱,加起来不到二十万。她男人在里面带出来一句话,「我一共赚了七万块佣金」。
涉案金额这四个字,在起诉书里指的是被害人的实际损失。不是后台的累计充值,不是订单总额,也不是团伙过账的流水。刷单返利这类的账要拆开看:被害人付出去多少、拿回来多少、平台抽走多少、当事人实际到手多少。前两个数的差才是损失,后两个数影响的是责任分配和量刑。
从公司被查到开庭,数额是怎么一步步定下来的
立案时的初算。报案人各自报自己损失多少,加起来就是最初的数。这个数最粗,也最容易偏大,因为有人把没返现的任务金额整笔算了进去,有人把重复下单的金额加了两次。
侦查阶段的审计。办案单位通常委托会计师事务所或者司法会计鉴定机构,把平台数据、支付通道流水、银行卡流水拉出来对。审计报告的基础数据从哪来,决定了后面所有争议的落点。
鉴定意见告知。用作证据的鉴定意见应当告知犯罪嫌疑人(《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对鉴定意见有异议的,可以申请补充鉴定或者重新鉴定。这个环节有明确的时间窗,错过就只能在庭上想办法。
移送审查起诉与退查。检察院应当在一个月以内作出决定,重大、复杂的可以延长十五日(第一百七十二条)。数额算不清的案子,退查是常事,每次一个月,以两次为限。
起诉与开庭。起诉书上的数额一旦写定,后面每一步都在这个数上做加减。开庭时可以申请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就审计口径当庭提问(第一百九十七条)。
五个数字分开摆,数额才浮出来
付出去多少。这是被害人一侧的支付记录,从银行流水、第三方支付账单里能一笔一笔拉出来。这一层的争议在时间范围:只算案发前,还是把平台运营全程都算进去。
拿回来多少。刷单返利的结构是先给甜头,前几单本金和佣金都返,后面大额不返。已经返出去的本金和佣金,是不是从损失里扣,直接决定数额高低。按被害人实际损失的口径,这部分应当扣。
平台抽走多少。钱进了平台账户,平台按比例抽点,剩下的才到组织者手上。平台抽走的部分不减少被害人的损失,它影响的是各环节的行为人各自承担多少。平台本身是另一条线,另案处理。
当事人实际到手多少。这一层只影响量刑和个人责任范围,不影响被害人损失的总额。赚七万和造成三百万损失,两个数字都要摆在桌上,混着说会把水搅浑。
根本没兑付的部分。有些被害人下了单没付款,有些付了款但平台没生成订单。没付款的部分不构成既遂,以数额巨大的财物为目标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仍然定罪,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刑法》第二十三条、法释〔2011〕7号第五条)。
案发前退还的从损失里扣,案发后退赔的不减数额。这个区分很多人搞反。法释〔2011〕7号第三条把一审宣判前全部退赃、退赔列为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的情形,这一条的写法本身就说明,退赔是在数额之外单独评价的。先把钱退了指望数额变小,方向错了。
和非法集资那边不是一套算法。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数额按吸收的资金全额计算,已经还掉的本金不扣;诈骗这一类按被害人实际损失算。同样是还过钱,两种算法结果差一大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人数和金额怎么算里有对照。
返利比例决定损失大小。返利比例高的盘子,被害人收回的钱多,损失小;甜头只给一两次、后面一律不返的,损失大。这个比例从后台数据里能算出来,也是区分经营做不下去和一开始就没打算返的客观指标。正常做刷单的盘子,返利是稳定的;只返前三单的,意图指向很明确。
同一被害人反复下单要归并。一个人分十次下单,流水记十笔,损失只有一个总额。归并不做,数额会翻着涨。归并的时候要按支付账户和手机号去对,同名不同人的情况不少,对错了会把别人的损失算到他头上。
滚单会重复计算。同一笔钱在平台里滚了五轮,流水记五次,被害人只亏一次。刷单案里这一项最常见,也是辩方最容易争下来的部分。有的案子审计总额里三成是滚单,核减下来直接跨一个量刑档。
档次由数额定。法释〔2011〕7号第一条把全国幅度划成三千元至一万元、三万元至十万元、五十万元以上三段;广东把广州列为一类地区,数额较大六千元以上、数额巨大十万元以上、数额特别巨大五十万元以上(粤高法发〔2014〕12号)。跨一档,刑期从三年以下跳到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个人责任按参与部分算。团队业绩、组内业绩、个人业绩是三个数。业务员对自己经手的单负责,组长对全组负责,组织者对全部负责。这个划分要靠后台的工号归属和分成记录顶住,不能只在意见书里写一句「他只是执行」。
审计报告要一页一页对着看
基础数据来源先问清。银行流水、第三方支付流水、平台台账、被害人报案登记表,四种来源的可靠性不一样。用报案登记表推算出来的总额,和用支付流水核出来的总额,经常差几十万。
口径问三句。滚单有没有重复计入,返利有没有算进损失,没付款的订单有没有算成既遂。这三句问完,审计报告的口径就清楚了。
推算方法要交代。缺失数据怎么补、补的比例依据什么,报告里往往只有一行字。这一行字支撑的是几十万的数额,可以要求补充说明。
被害人陈述要抽样核。几百个被害人,办案单位不可能每个都做详细笔录,通常抽一部分。抽样比例、抽样方式、样本和总体的对应关系,是审计报告推算的基础。抽样偏差大,推算出来的总额就站不住,这一点可以在庭上直接问鉴定人。
自己做一张表。三列:被害人、支付金额、收回金额。一行一行对,对不上的地方就是缺口。我们办过的一起刷单案里,这张表做到第四十七行时发现了九笔重复计入,核减之后数额从特别巨大落回巨大。
申请重新鉴定要写具体。只写数额过高没有人理,要写清哪几笔重复、哪几笔已返、哪几笔没有支付记录,一笔一笔对应到审计报告的页码。
退赔凭证要对应到人。每一笔写清金额、时间、收款人,和起诉书上的被害人一一对上。总额对不上指控结构,从宽力度会打折。退赔到底能换到什么,退赃退多少,退完能换来什么里讲过。
认罪认罚签之前先把数对完。数额认了再想翻,难度大得多。具结书上的数额和量刑建议是绑在一起的,签字之前至少要看一遍审计报告的口径说明。
广州这边的口径
数额标准。一类地区,六千、十万、五十万,这三个数决定案子落在哪个区间。同一个案子在别的省份立案,可能落在另一档,这不是理论问题,跨省并案时真的会遇到。
被害人分散在全国。刷单案的被害人遍布各地,广州立案的往往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余由当地并案或者另案处理。本地办案单位手里最初只有本地报案人的材料,外地的损失靠协查函往回补,补得全不全,决定卷宗里有多少被害人的陈述。
并案范围决定总额。同一个团伙在几个省都有被害人,各地分别立案,最后并到一处或者由上级指定一处。并案范围大,总额高,档次就上去了;只算本地被害人,数额可能差一档。这个变量不在卷宗里明写,要从起诉书附的被害人名单反推。
各区的把握不完全一致。返利已经覆盖大部分本金、实际损失不大的案子,有的区在审查起诉阶段就做数额核减,有的按审计总额起诉,把核减留到庭审。这个差异只能靠逐笔材料去磨,讲道理磨不动。
退赔比例影响实刑。全额退赔并取得谅解的,缓刑的例子不少;只退一部分的,看比例和态度。李博律师在这类案子里通常建议先做核减、再谈退赔,顺序反了,钱花了数额还在。核减到位之后还想把案子拦在起诉之前,被控诈骗,怎么让案子在检察院就结束里把几个节点列过。
常见问题
平台流水三百多万,我只赚了七万,到底按哪个算?
按被害人的实际损失算,两个数都不是。流水是交易记录,七万是违法所得,损失是付出去减拿回来的差。三个数各有各的用处,量刑看损失,追缴看违法所得。
前面几单返给被害人的本金和佣金,能不能从数额里扣?
按实际损失的口径应当扣。这部分钱被害人已经收回,没有实际损失。争议在于扣的范围,有的办案单位只扣本金不扣佣金,理由是不让行为人从犯罪中获益,这个做法可以争。
案发后我把钱退了,数额会不会跟着变小?
不会。案发后退赔不减少犯罪数额,只作为量刑情节评价。能在数额上动的是案发前已经退还的部分,以及滚单、重复计算这类口径问题。
有些被害人没报案,这部分还算不算?
算,但要看证据。没报案的被害人,损失靠平台数据和支付流水证明,缺了言词证据的部分,证明标准会被拉高。这部分往往是最容易争的地方。
钱大部分被平台抽走了,能不能只按我拿到的算?
不能。被害人损失多少不因内部分配而改变。抽成比例影响的是各环节的责任划分和追缴范围,不影响损失总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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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后台截图、提现记录、返利明细导出来,按被害人姓名做成一张三列的表。数字对上了,后面的话才有落点。数额这件事靠的是一行一行的对账,不是靠一句他真的没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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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