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区一家三甲医院的输液室里,一位四十多岁的患者因上呼吸道感染静滴抗生素,十分钟后出现皮疹、胸闷,抢救后肾功能指标一直没落回正常。家属拿着说明书问,上面印着「偶见皮疹」,这算药的问题还是医院的问题。同一周,另一位骨科术后半年的患者发现体内钢板断裂,手里只有一张产品合格证和一份出厂检验报告。两件事看上去都是「东西有毛病」,法律上的入口却分得很开。药品与医疗器械引起的损害归在医疗事故这一领域,往下走的路却比一般诊疗损害要绕。
合格药品的固有风险,与缺陷药品不是一回事
药品不良反应是合格药品在正常用法用量下出现的、与用药目的无关的有害反应。药品管理法第十二条第二款建立药物警戒制度,第八十条要求持有人收集、跟踪分析疑似不良反应信息,对已识别风险的药品及时采取风险控制措施。
责任的分界线落在「缺陷」。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生产者承担侵权责任,不问其有无过失。缺陷的核心是不合理危险,符合国家标准只是初步证据,批签发合格也替代不了缺陷判断。
合格药品按说明书使用出现严重不良反应,产品责任这条路上常常找不到被告,能查的是医疗机构用药环节有没有过错,依据是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越秀区人民法院一审、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的一起药物不良反应案就是这个结构:患者有支气管哮喘史,医院用「来比林」静滴不够慎重。鉴定认为医方过错属次要因素、参与度百分之三十至四十,法院改按百分之七十判赔,理由是患者特殊体质只是医学原因,不减轻医方责任。
设计、制造与警示:缺陷落在哪一环
医疗器械的缺陷,落在设计、制造与警示上。设计缺陷出在方案本身,结构或工作原理在预期用途下就带不合理危险;制造缺陷是个别产品偏离设计,某块钢板淬火温度没控住;警示缺陷是产品本身没问题,说明书、标签、培训却没把风险说清。
《医疗器械召回管理办法》第四条列举的缺陷产品,包括正常使用下可能危及人体健康和生命安全的不合理风险。
举证的分担写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患者请求赔偿,应当提交使用医疗产品、受到损害的证据;医疗机构、生产者、销售者、持有人主张不承担责任,应当对医疗产品不存在缺陷承担举证责任。患者证「用了、伤了」,剩下由对方证「东西没毛病」,产品缺陷的认定与举证拆得更细。
惩罚性赔偿的门槛更高。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七条要求明知产品存在缺陷仍然生产、销售,且造成死亡或者健康严重损害;上述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把倍数定在二倍以下。生产者的警示缺陷与医务人员的说明义务是同一套逻辑,知情同意的告知范围可以对照看。
因果关系卡在哪一步
药品器械案件里最难的是因果关系。患者往往同时有原发病、联合用药和个体差异,药物暴露与损害之间隔着时间、剂量和代谢。疫学因果关系靠群体统计的关联强度,在个案里只能作辅助材料。
举证责任在这里被缓和。上述司法解释第七条第二款把因果关系的压力转向鉴定;第十一条把医疗产品有无缺陷、与损害有无因果关系以及原因力大小列为可申请鉴定的事项;第十二条给出原因力档次,全部原因、主要原因、同等原因、次要原因、轻微原因、无因果关系,鉴定意见要落到其中一档。
路径选错,时间和费用都会白花。医疗损害鉴定解决的是诊疗行为有无过错、过错与损害的原因力;产品质量鉴定、药品检验解决的是产品是否符合标准、是否存在缺陷。两条线的机构、材料清单、质证方式都不同,把缺陷和过错混在一份鉴定申请里,容易被退回补充。鉴定意见在判决里只是证据,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与医学上的因果关系本来不是一回事,医疗损害鉴定的过错与参与度讲的正是这层区分。
召回不是道歉,是有时限的程序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六条给的是义务清单:产品投入流通后发现存在缺陷,生产者、销售者应当及时采取停止销售、警示、召回等补救措施;未及时采取或者补救不力造成损害扩大的,对扩大部分也承担侵权责任;采取召回措施的,还应当负担被侵权人支出的必要费用。
《药品召回管理办法》自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一日起施行。第五条规定持有人是控制风险和消除隐患的责任主体;第六条要求生产企业、经营企业、使用单位发现药品可能存在质量问题的,及时通知持有人,必要时暂停销售、使用并报告省级药监部门;第十三条按严重程度分三级,一级可能或者已经引起严重健康危害,二级可能或者已经引起暂时或者可逆的健康危害,三级一般不会引起健康危害;第十六条要求一级一日内、二级三日内、三级七日内发出召回通知。
《医疗器械召回管理办法》的结构相同。第七条规定经营企业、使用单位发现器械可能为缺陷产品,应当立即暂停销售或者使用,通知生产企业或者供货商并报告省级药监部门;第十三条同样分三级;第十五条给出同样的时限。
召回公告是有用的时间坐标,企业何时知悉、何时决定、何时通知都留了痕,这些时点决定「扩大损害」的范围。
医院赔了之后向谁追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三条给的是选择权:因药品、消毒产品、医疗器械的缺陷造成患者损害,患者可以向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生产者、血液提供机构请求赔偿,也可以向医疗机构请求赔偿;向医疗机构请求的,医疗机构赔偿后有权向负有责任的持有人、生产者追偿。
上述司法解释第二十一条把责任链条接上:患者请求医疗机构、缺陷产品的生产者、销售者、持有人赔偿,应予支持;医疗机构赔偿后追偿,应予支持。第二十二条处理混合情形,缺陷产品与过错诊疗共同造成同一损害的,患者请求连带责任应予支持,内部追偿按原因力确定数额。
药品管理法第一百四十四条另加一层。因药品质量问题受到损害,受害人可以向持有人、生产企业请求赔偿,也可以向经营企业、医疗机构请求赔偿;接到请求的实行首负责任制,先行赔付再追偿。生产假药、劣药或者明知仍销售、使用的,还可以请求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
医疗机构的位置比想象中靠前。加价售药会被认定为销售者,零差率之后,使用环节的过错仍可能让它先赔后追。黄埔区器械经营企业与医疗机构集中,黄埔区办案情况里这类追偿纠纷的取证顺序不太一样。
行政处罚、刑事移送与民事索赔是三条线
药品管理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盯的是报告义务:持有人未按规定开展不良反应监测或者报告疑似不良反应,责令限期改正、给予警告,逾期不改正的责令停产停业整顿并处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罚款;经营企业、医疗机构逾期不改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款。第八十一条还规定,对已确认发生严重不良反应的药品,监管部门可以采取停止生产、销售、使用等紧急控制措施。
刑事这条线在假药、劣药上打开。二〇〇七年八月,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齐二药」案,指控的事实是以二甘醇冒充丙二醇投料、检验环节出具虚假合格报告,涉批次亮菌甲素注射液经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使用后,十五名患者出现急性肾衰竭或神经系统损害,十三人死亡,五名责任人以重大责任事故罪被提起公诉。
三条线互不吸收。行政处罚不免除民事赔偿,刑事定罪也不替代民事上的缺陷认定;反过来,行政处罚决定书、召回通知、检验报告、不良事件监测记录,在民事诉讼里都是可以直接调取的证据。
常见问题
问:说明书上已经印了这个不良反应,还能不能索赔?
答:说明书载明风险不等于免责。关键看警示是否充分、是否随新发现及时更新、有没有把严重不良反应的早期识别和处理写进去。已经写明且用药符合说明书的,通常走医疗机构用药过错这条路,而不是产品责任;说明书漏掉已知的严重风险,则可能构成警示缺陷。
问:医院说药是厂家的问题,让我自己去找厂家,行不行?
答:不行。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三条给了选择权,患者可以直接起诉医疗机构;药品管理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还规定首负责任制,接到赔偿请求的一方先行赔付再追偿。医院把责任推给厂家,只是让患者多跑一趟。
问:药品已经发布召回公告,我之前用过的还能主张吗?
答:能。召回是行政监管措施,不免除民事责任。召回公告本身还能当证据,它记录了企业知悉和决定召回的时间点,据此可以判断是否属于未及时采取补救措施、损害是否落在扩大部分。已经发生的损害,不因召回而消失。
问:接种疫苗后出现损害,是申请补偿还是打官司?
答:先看是否落入预防接种异常反应。疫苗管理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合格疫苗在规范接种过程中或之后造成损害、相关各方均无过错的,属于异常反应;第五十六条规定属于异常反应或者不能排除的应当给予补偿。补偿不谈过错,赔偿要证明缺陷或者过错,两条路的举证难度差得远。
药品与器械的纠纷,证据往往在对方手里。检查记录、召回公告、不良事件报告、器械注册资料和进货凭证,越早调取越完整。
劳达聪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动争议、人事争议、工伤纠纷、侵权纠纷、不良资产催收与民商事仲裁。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劳达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