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一家三甲医院的骨科,五十岁的男人做了胫骨平台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出院时伤口看着干净,第二十二天开始渗液,培养出来是金黄色葡萄球菌。二次住院取钢板、清创,膝关节最后只能屈到九十度。家属抱着病历复印件问:钢板是不是没放好。
医学上未必有答案,法律上必须落到过错与因果关系。
从出事到开庭,七个时点
封存。带身份证明到医务科要求封存,双方在场,由医疗机构保管,清单签字各执一份,由医疗机构保管(《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二十四条)。
复印。封存是锁住材料,复制是拿到材料。住院志、医嘱单、检验报告、影像资料可以复制;病程记录、会诊意见不复制,封存时应当在场。
投诉与调解。协商、人民调解、行政调解、诉讼可以并行(第二十二条)。卫生健康部门受理后可移交医学会鉴定;人民调解中需要鉴定的由双方共同委托(第三十四条)。
委托鉴定。医学会不受理单方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同样谨慎,实务中多由法院委托。
起诉。案由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侵权行为地或被告住所地管辖。
鉴定会。医学会的鉴定要开鉴定会,双方各不超过三人,先患方后医方陈述。
开庭。鉴定意见要当庭质证,有异议的可申请鉴定人出庭。
过错是原则,不是推定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把归责原则定在过错上: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或者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医疗损害不适用举证责任倒置。患者一方仍要先证明在这家机构就诊过、出现了损害后果,这两项拿不出来,案子在门口就停下。之后才是过错和因果关系,提交不了相应证据的可以申请鉴定(法释〔2017〕20号第四条)。医疗机构主张免责,举证责任在它那边。
实体标准是第一千二百二十一条:有没有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关键词是「当时」和「相应」,不是「最好」。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给了三种推定过错的情形: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有关诊疗规范;隐匿或者拒绝提供与纠纷有关的病历资料;遗失、伪造、篡改或者违法销毁病历资料。要分清「推定」和「认定」,推定把举证责任挪到医方,医方证明自己没有过错,推定就被推翻。它不是自动胜诉的开关,但是最省力的一条路。
手术同意书免的是告知,不免诊疗
家属最常拿出的材料是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签着自己的名字。医院最常回的一句也是:你都签字了。
签字免除的是说明义务这一层,不减免诊疗义务。第一千二百一十九条要求说明病情和医疗措施;需要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的,还要说明医疗风险、替代方案并取得明确同意。
手术做得规不规范、切口选得对不对、术后抗感染跟不跟得上,落在诊疗义务里,与签字无关。
反过来也要看清,告知义务的违反要能对应上损害,仅仅没讲清楚、没造成人身损害,赔偿主张得不到支持(第十七条)。
紧急情况另有一条通道:抢救生命垂危的患者不能取得近亲属意见的,经负责人批准可立即实施相应措施(第一千二百二十条)。前提是「不能取得」,不是「懒得问」。
参与度只是证据,不是判决比例
鉴定意见里最刺眼的一个数字是参与度,也叫原因力。法释〔2017〕20号第十二条把它分成六档:全部、主要、同等、次要、轻微原因,以及无因果关系。
甘肃一家基层法院二〇一七年受理的案件,患者因感染中毒性休克入院后死亡,鉴定给的参与度是百分之二十五。判决写得很直白:参与度是法医学上的学理性评价,属于医学事实判断;民事法律责任中的过错,是综合全案证据后的价值判断,参与度只是倾向性意见。该案最终结合患者高龄、家属签署自动出院告知书等情节,酌定医院承担百分之三十。
广州有反向的例子。天河区人民法院二〇二五年公布的体检漏诊案,司法鉴定建议体检机构承担百分之八十五至九十五的责任,患者索赔三十五点六万元,法院判赔十三点七万元,理由是患者自身疾病发展、两次体检间隔一年半影响了归因。
参与度给的是一个区间,法院在区间里往上或往下走,靠的是全案证据和患者自身因素。
哪些情形医院确实不赔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条列了三种:患者或其近亲属不配合医疗机构进行符合诊疗规范的诊疗;医务人员在抢救生命垂危的患者等紧急情况下已尽合理诊疗义务;限于当时的医疗水平难以诊疗。
第一种情形有个尾巴:不配合之外,机构或医务人员自己也有过错的,仍要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患者拒绝某项检查,医院就此不管、不记录、不告知风险,那不叫免责,叫双方都有过错。
第三种最容易被滥用。「限于当时的医疗水平」讲的是当时当地的医学认知边界,不是这家医院自己的水平。
另一头也有边界。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的合法权益同样受法律保护,干扰医疗秩序、妨碍医务人员工作的应依法承担责任(第一千二百二十八条)。
两家以上医院,责任怎么分
转院、会诊、多次就诊在广州很常见,最后损害只有一个。法释〔2017〕20号第十九条分三类:共同实施侵权行为的,按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承担连带责任;分别实施但每个人的行为都足以造成全部损害的,按第一千一百七十一条承担连带责任;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按第一千一百七十二条各自承担,难以确定的平均承担。
难点不在法条,在鉴定。鉴定要分别评价每家机构的过错和原因力才能切出份额。多因一果的赔偿分配另有讨论,见医疗与交通事故叠加的多因一果。
请外院医生来做手术的,因受邀医务人员的过错造成损害的,由邀请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第二十条)。
病历比鉴定意见更致命
鉴定意见可以争,病历不能。
第二十四条把封存程序写得很细:双方在场、开列清单、签字各执一份。患者死亡、双方对死因有异议的,应在死亡后四十八小时内尸检,具备冻存条件的可延长至七日(第二十六条)。
法释〔2017〕20号第六条另有一条硬规定:医疗机构未在法院指定期限内提交其保管的病历资料的,推定其有过错,因不可抗力等客观原因无法提交的除外。
这条的杀伤力在于它绕过鉴定。病历拿不出来,或者有明显涂改、页码不连续、签名笔迹不一致,法院可以直接推定过错。写着参与度百分之二十的鉴定意见还能争,一页被改过的病程记录往往争不回来。封存的具体做法见病历封存时点与完整性。
两条鉴定路径怎么选
第一条是医学会组织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依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首次鉴定由设区的市级地方医学会即广州市医学会组织,再次鉴定由省级医学会即广东省医学会组织。对首次结论不服的,自收到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卫生健康部门申请再次鉴定(《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暂行办法》第三条,《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二十二条)。
这条路有几个门槛:一方直接申请的不受理;已向法院起诉的不受理,司法机关委托的除外(第十三条)。
第二条是司法鉴定机构做的医疗损害鉴定,第三十四条允许双方共同委托。第三十六条要求鉴定意见载明四项:是否存在医疗损害及损害程度、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过错与损害有无因果关系、过错在损害中的责任程度。
怎么选看目的。走行政处理、追究机构和人员的行政责任,医学会这条更对口;在民事诉讼里定赔偿,司法鉴定的过错、因果关系、原因力表述更贴合第十二条六档口径。
重新鉴定门槛很高。鉴定人不具备相应资格、程序严重违法、意见明显依据不足才可以申请,仅仅「不满意结论」不构成理由。
广州这边怎么走
广州的鉴定资源相对集中,市一级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由广州市医学会组织。广州市卫生健康技术鉴定和人才评价中心也承担医疗损害鉴定的组织实施,地址在荔湾区西华路五三四、五三六号,联系电话零二零—八六五三四三九九。
收案量可以看个大概。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二四年初向市十六届人大四次会议作工作报告时提到,二〇二三年全市法院审结医疗纠纷案件五百六十七件(广州中院工作报告报道)。
要起诉的,案由是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归医疗事故领域,天河区的立案材料和管辖细节见广州天河本地指引。术前告知要讲到什么程度,见知情同意与告知义务的边界。
常见问题
医院说病历已经封存了,为什么拿到的复印件不全?
封存的对象是全部病历,由医院保管;可以复制给患方的是客观病历部分,主观病历不复制。
第一次鉴定说不是医疗事故,还能再做一次吗?
能,但要看是哪条路。医学会这条路上,收到首次结论之日起十五日内可向卫生健康部门申请再次鉴定,由省级医学会组织。超过十五日或已起诉,只能转诉讼中的司法鉴定。
鉴定意见写参与度百分之二十,是不是只能拿两成?
不是。参与度是医学事实判断,赔偿比例是法律价值判断,法院会综合全案证据调整。
医院把病历改了,但没有鉴定意见,能赢吗?
有相当机会。篡改、伪造、遗失病历属于法定的过错推定情形,医院要反证自己没有过错;未在法院指定期限内提交的,同样推定有过错。
在两家医院都看过,能一起告吗?
可以,通常也应当一起列。两家以上机构的诊疗行为造成同一损害的,按共同侵权、分别侵权足以造成全部损害、按份承担责任三种情形处理,鉴定时分别评价过错和原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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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本所常务副主任、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案件与刑事案件。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