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珠江新城一间会议室,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开董事会。基金方派来的董事对一项三千二百万的设备采购投了反对票,另外四位投了赞成,议案通过。会议纪要送到基金合伙人手上,他翻出投资协议附件里的保留事项清单,指着第六条问:这一条不是写了一票否决吗。协议写了,章程没写,董事会照常表决。投后两年出事,问题很少出在条款没谈,多半是谈下来的条款没落到能生效的地方。

董事席位怎么才算真的拿到

投资协议里写「投资人有权提名一名董事」,这句话不会让人变成董事。董事由股东会选举和更换,是公司法第五十九条第(一)项的法定职权。要让提名权变成席位,章程得写明董事会人数与提名权归属,股东会通过选举决议并备案。

董事会人数是席位的分母。第六十八条规定成员三人以上,第七十三条规定决议经全体董事过半数通过。五人董事会占一席是百分之二十,三人董事会占一席是三分之一。不写死人数,大股东可以先开股东会改成三人,席位被稀释。改人数属于修改章程,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

章程和投资协议各管一段。章程对公司、对登记机关、对善意第三人生效,协议只约束签字股东。对外以章程为准,对内按协议追违约责任。章程写权利,协议写后果,违约金、僵局条款、强制收购都写进去,骨架对着股权收购协议的核心条款排。

观察员席位没有表决权,只列席董事会、拿会议材料、意见记进纪要。好处是不进董事名单,不承担第一百八十条的忠实勤勉义务。提名权还要配「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和资格标准,否则一句「不符合任职条件」就能挡回去。

一票否决放在股东会还是董事会

股东会的职权是法定的。第五十九条列了九项,末项是「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职权」。这一项是加的口子,不是挪的口子——章程可以把更多事项交给股东会,不能把法定职权拿走交给某一个股东。写「合并分立须经某股东书面同意」,实质是给该股东一个否决键。

落地方式是提高通过比例。第六十六条第二款普通决议过半数表决权通过,第三款修改章程、增减注册资本、合并分立解散要三分之二以上。两档是下限,章程可以往上加,不能往下减。基金持股百分之十二想否决章程修改,靠的是把章程修改比例提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董事会层面是另一套。第六十七条列了董事会十项职权,末项是「公司章程规定或者股东会授予的其他职权」;第七十三条定一人一票、全体董事过半数通过,议事方式和表决程序由章程规定。章程据此可以约定特定事项须经某位董事同意。

边界在第六十七条末款:章程对董事会职权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越过否决权签出去的合同,公司对外仍可能受约束,能追的只有内部责任。清单不宜铺太宽,增减资、合并分立、章程修改、重大资产处置、对外担保超限、关联交易、预算超支,这些够了。

被绕过去之后怎么救

第一条是决议不成立。第二十七条列了四种情形,其中「同意决议事项的人数或者所持表决权数未达到本法或者公司章程规定」最好用。章程约定百分之九十、实际百分之七十五通过,决议从一开始就不成立,不是可撤销。广州某区法院二〇二三年一起案件中,法院认定表决权数未达章程约定比例,判决决议不成立。这条路不受六十日限制。

第二条是决议撤销。第二十六条规定,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法或者违章,或者决议内容违反章程的,股东自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可以请求撤销;没被通知参会的股东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六十日,最长不超过一年。轻微瑕疵且无实质影响的除外。见公司决议的效力。

第三条是赔偿。第一百八十八条定董事、监事、高管执行职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章程给公司造成损失的赔偿;第一百九十二条定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指示董事、高管损害公司或者股东利益的连带责任。

章程修订的特别多数是把锁。写死修改章程需百分之九十,大股东要删否决权条款也得凑够。锁得太死也有风险:章程不能剥夺股东会选举更换董事的职权,约定某股东永久一票否决、不可改选,这类条款效力各地把握不一致。对赌回购的交易结构解决估值落空,与治理条款各管一段。

信息权和知情权不是一回事

第五十七条给的是法定知情权。章程、股东名册、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决议、监事会决议、财务会计报告,可以查阅、复制;会计账簿和会计凭证要多一道手续——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目的不正当的可以拒绝。第三款允许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进行,第五款把范围延伸到全资子公司。二〇二三年修订把这两项加进来。

约定信息权可以比法定范围宽。法律没禁止股东通过合同拿到更多东西,只要不碰商业秘密和个人信息保护。月度管理报表、银行流水、重大合同副本、预算执行、客户与供应商集中度、融资与担保台账,都可以写进协议附件。基金真正想要的不是账簿,是能提前半年看到现金流拐点的那几张表。

底线不能破。司法解释四第九条:章程、股东之间的协议等实质性剥夺股东依法查阅、复制公司文件材料的权利,公司以此为由拒绝的,法院不予支持。约定得比法定少,等于没约定。

两种权利性质不同,救济也不同。法定知情权要面对「不正当目的」抗辩;约定信息权是合同请求权,公司不能拿目的不正当来挡,只能靠保密义务约束。具体范围见股东知情权的查阅范围。

僵局条款要写成能用的样子

僵局的定义必须能被验证。可以写:董事会对同一议案连续两次会议未形成决议,间隔不少于十五日;年度预算在会计年度开始后六十日内未获通过。触发之后接三十日冷却期,任何一方不得就同一议案再次提请表决,不得单方变更管理层。

升级路径一层层写。先是双方委派的负责人直接谈,再是董事长与基金合伙人,然后第三方调解。司法解释五第五条明确,法院审理有限责任公司股东重大分歧案件应当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一致采取公司回购股份、其他股东受让、公司减资、公司分立等方式解决分歧的,法院应予支持。

最后是强制收购。条款要带定价:两家评估机构的取值规则、EBITDA 倍数区间、净资产兜底、是否适用少数股权折扣。没有定价的条款,触发之后还是要打一场官司。还要预设强制履行的限度,民法典第五百八十条规定,非金钱债务在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债权人合理期限内未请求的不能请求履行;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法院可以终止合同关系,违约责任照旧。真走到解散那一步见公司僵局的司法解散证明。

天河这几栋楼里的落地顺序

珠江新城、天河北一带基金和总部企业密集,投资协议里的保留事项清单大多是境外模板改的,名字对,接口不对。天河法院二〇二四年第四季度接收材料一万六千五百六十九件,其中民商事一万一千一百八十五件。

落地按顺序做。交割前把章程修正案和投资协议一起签,保留事项清单作为章程附件;股东会一次性通过章程修正案与董事选举决议;交割后三十日内完成董事备案与观察员授权文件;此后每次董事会的通知、签到、表决票、纪要留档。

最容易踩的坑是以为钱到账条款就生效。对第三人,没写进章程的约定不产生对抗效力;对公司内部,章程没写,股东会照法定比例表决,决议照样成立。第二个坑是把否决权写在董事会决议事项里却没写进章程,换届之后新董事不受前任签的协议约束。

每年股东会之前复核一遍清单。业务变了、子公司多了、融资轮次变了,清单还停在三年前,该挡的挡不住,不该挡的挡了一堆。整条投后治理的线收在投资与并购领域页,区域口径看天河。

常见问题

投资协议里写了一票否决,章程没写,还有效吗?

对签约股东有效,可以追究违约责任;对公司决议不产生阻断效力。章程没写,股东会按第六十六条的比例表决,决议照样成立。要让它挡住决议,得写进章程并约定更高的通过比例。

董事被大股东投票撤了,能要求恢复职位吗?

基本不能。第七十一条规定股东会可以决议解任董事,决议作出之日生效;司法解释五第三条明确,董事主张解除不发生法律效力的,法院不予支持。能主张的是赔偿,按解除原因、剩余任期、董事薪酬确定。席位保护靠的不是「不得解任」,而是解任成本。

观察员能看会计账簿吗?

观察员不是股东也不是董事,法定知情权不覆盖。能不能看全看协议怎么约定。写成月度管理报表加董事会全部材料加季度分析比较现实;要会计凭证,得由股东身份走第五十七条,或者协议里单独约定公司应当提供。只写「有权查阅全部账簿凭证」而不写提供时点,执行不了。

僵局条款触发了,对方不配合收购怎么办?

强制收购本质是合同义务,不履行就是违约。民法典第五百八十条规定,非金钱债务在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时不能强制履行,法院可以终止合同关系并保留违约责任。条款里要预设违约金、解除、评估机构单方选定这几层,别把希望全押在「必须卖给我」上。

章程修正案、股东会决议、工商备案,都在交割前做完,比事后打官司划算。条款的价值在第二年还能不能用。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