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秋天,一家家电出口的广州公司在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拿到裁决,货款加利息折合人民币一千一百多万。被申请人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办公在珠江新城,账户在天河,仓库在番禺。裁决书到手,钱一分没动。负责人问的不是怎么执行,而是现在还来不来得及把对方账户冻住。

来得及,但顺序不能反。仲裁赢了只是拿到一张纸,能不能变成钱,看两件事:动手够不够早,路走没走对。

保全在仲裁中走转递,在仲裁前直接报法院

二〇二六年三月一日施行的新仲裁法,把保全改得比较实在。第三十九条第一款放开了可申请的范围:一方当事人因另一方当事人的行为或者其他原因,可能使裁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的,可以申请财产保全,也可以请求责令对方当事人作出一定行为或者禁止其作出一定行为。后一句是新加的,旧法只有财产保全,没有行为保全,对方转移商标、低价处置设备时,工具是缺的。

程序上有两条路。仲裁已受理的,申请不能自己递到法院,要先交给仲裁机构,由机构依照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转递,法院认的是机构转来的那份。仲裁还没启动、情况又急的,第三十九条第三款允许当事人直接向法院申请。

证据保全的落点另算。境内仲裁走第五十八条,由机构提交证据所在地的基层人民法院;涉外仲裁走第七十九条,提交证据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级别差一级,递错窗口会被退回。

担保跑不掉。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要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

香港仲裁的当事人,可以到内地法院申请保全

跨境交易里仲裁地选香港的很多,出问题时财产常在内地。二〇一九年十月一日生效的《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就仲裁程序相互协助保全的安排》补上了这个缺口。

安排第三条给的路径:香港仲裁程序的当事人,在裁决作出前,可以参照民事诉讼法和仲裁法的规定,向被申请人住所地、财产所在地或者证据所在地的内地中级人民法院申请保全。财产在番禺、住所在天河,分属不同辖区,只能挑一个递。

转递规则和内地仲裁一致。机构受理后才提出保全申请的,由该机构转递。受理之前就申请的,内地法院采取措施后三十日内未收到已受理案件的证明函件,保全要解除。

材料按第四条备:保全申请书、仲裁协议、身份证明材料,受理后申请的还要提交仲裁申请文件和机构出具的受理证明函件。境外形成的材料要办证明手续,无中文文本的提交译本。申请书要写清请求保全的财产数额、紧急情况说明、担保财产信息。担保最容易卡住,境外公司在内地没有可担保财产,通常要走保函。

裁决的籍属先分清,走错门会被裁定终结审查

纽约公约管的是在另一缔约国领土内作出的裁决。裁决在哪里作出,决定走哪条路。

二〇一五年,一家美国公司拿着国际商会仲裁院在广州作出的终局裁决,向广州中院申请承认和执行。仲裁地在广州,仲裁庭也在广州开庭、作出裁决。广州中院认定,这是外国仲裁机构在我国内地作出的裁决,可视为我国涉外仲裁裁决,被申请人不履行的,参照民事诉讼法执行涉外仲裁裁决的规定直接申请执行;依纽约公约或者内地与香港的安排申请,法律依据错误,裁定终结审查。该案报核最高人民法院同意后入选涉「一带一路」典型案例。

三条路的落点因此分开。境外作出的裁决,走民事诉讼法第三百零四条,向被执行人住所地或者财产所在地的中院申请;住所和财产都不在境外的,可向申请人住所地或者与纠纷有适当联系地点的中院申请。内地作出的涉外裁决,走第二百九十条,直接申请执行,不需要承认这道程序。港澳裁决按两地的安排办。

二〇二六年二月四日揭牌的广州国际商事法庭内设于广州中院,管辖包括仲裁司法审查案件。

材料清单不长,卡人的是译本和证明手续

纽约公约第四条只要求两样东西:裁决正本或者正式副本,仲裁协议原本或者正式副本。文件不是法院地官方文字的,要备译本,译本须由公设或者宣誓的翻译员、外交或者领事人员认证。实务里这一句常被降格,自己找翻译公司翻、盖章就交,法院会要求补正。

境外文件还有一道手续。公司注册证书、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授权委托书,原则上要办所在国公证和中国使领馆认证。海牙取消认证公约生效后,部分国家文书改走附加证明书。

顺序写死在司法解释里。需内地法院执行的,先申请承认,裁定后再按民事诉讼法第三编执行;只申请承认的,法院只审查应否承认。承认和执行在程序上是两件事,只承认不执行有用处,确认效力后可在国内另案主张抵销。期限按二年算,只申请承认的,申请执行的期间自承认裁定生效之日重新计算。

审查程序另有讲究。法院应组成合议庭审查,申请书送达被申请人,被申请人可陈述意见,裁定一经送达即生效,没有上诉,没有申请再审。财产线索要具体:开户行和账号、不动产门牌、持股主体。

拒绝承认执行的事由,最常被援引的是三项

纽约公约第五条把拒绝的事由分了两层,中国加入时作了互惠保留和商事保留,义务只在缔约国之间、商事范围内。第一款五项由被申请人举证:仲裁协议无效或者当事人无行为能力;未获指派仲裁员或者程序适当通知,或者因他故未能申辩;裁决事项超出仲裁协议范围;仲裁庭组成或者程序与协议不符;裁决尚无拘束力或者已被撤销。第二款两项由法院主动审查:争议事项不能仲裁;承认或者执行违反公共政策。

援引最多的是第一款乙项。审查的不是裁决写得对不对,是通知有没有实际到达、送达方式是否有效、有没有留出合理答辩期。送达记录、快递签收、邮件回执是胜负手;地址由仲裁庭自行查来、未按约定送达的,容易出问题。

第二多的是第一款甲项,落到仲裁协议效力上。先看当事人选择的准据法,未选择时看裁决地法律。中国法下协议无效的情形收得很紧,只有超出仲裁范围、无行为能力或者限制行为能力人订立、一方胁迫三种。

第一款丙项的超裁,可分割部分仍可执行。第二款乙项的公共政策用得最少,判赔金额高于国内同类判例不构成公共政策。中院拟不予承认执行的,报高院;高院拟同意的,再报最高人民法院。

港澳两套安排,保全和执行各走各的门

香港的裁决执行走法释〔2000〕3号《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相互执行仲裁裁决的安排》。二〇二〇年的补充安排改了两处:适用范围上,原来围绕「认可机构」展开,改成内地法院执行按香港《仲裁条例》作出的裁决、香港法院执行按《仲裁法》作出的裁决;并行申请上,被申请人在两地都有住所地或者可供执行财产的,可分别向两地法院申请,执行总额不得超过裁决数额。

保全这一头,补充安排在香港《安排》第六条加了一款:有关法院在受理执行申请前后,可依申请并按执行地法律采取保全或者强制措施。

澳门的执行走法释〔2007〕17号,二〇〇八年一月一日起施行。范围是澳门仲裁机构及仲裁员按澳门仲裁法规作出的民商事裁决,对应内地机构依仲裁法作出的裁决。内地由中院受理,澳门由中级法院认可、初级法院执行。

保全协助是另一套文件。香港是法释〔2019〕14号,澳门是法释〔2022〕7号,二〇二二年三月二十五日施行,范围铺到财产、证据、行为保全,限定在机构仲裁之内。

差别在覆盖面。香港按《仲裁条例》走,仲裁地在香港、程序合规,路径就通;澳门按机构归属走,仲裁地在澳门但由境外机构管理,进不了这套协助。

常见问题

仲裁还没立案,能不能先把对方账户冻住?

可以。新仲裁法第三十九条第三款允许情况紧急时在申请仲裁前直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行为保全。材料要能撑住「紧急」两个字:对方在集中转出账户资金、在申请注销、在拆卖生产线。法院采取措施后要在期限内启动仲裁,逾期不动,保全解除,担保照扣。

香港的仲裁,能不能到广州的法院申请冻结对方财产?

可以。按法释〔2019〕14号,向被申请人住所地、财产所在地或者证据所在地的内地中级人民法院申请。财产在番禺、住所在天河,两个辖区只能选一个递,不得分别向两个以上法院申请。机构受理后申请的由机构转递;受理前就申请的,采取措施后三十日内没收到受理证明函件,法院解除保全。

对方说没收到仲裁通知,这一条能不能翻案?

落在纽约公约第五条第一款乙项。审查的是通知有没有实际到达、送达方式是否有效、有没有留出合理答辩期。仲裁庭有完整送达记录、按约定地址送到的,仅以「没看到」抗辩通常不成立。地址是仲裁庭自行查得、未按约定送达,或者公告送达未穷尽其他方式的,容易被认定程序瑕疵。

裁决被拒绝承认执行之后,还能怎么办?

两条路。一是依新的仲裁协议重新申请仲裁,二是向内地法院起诉,把实体争议再打一遍。裁定一经送达即生效,没有上诉和申请再审。另有一条常被忽略:裁决仍可作为证据在国内另案中提交,法院组织质证后审查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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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决能不能落地,动手的时点比说理更管用。保全早一步,材料齐一份,执行就少一轮周折。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