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十一月的一个上午,天河区珠江新城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黄先生把一份供货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页脚一行八号字的小字问,这算什么意思。合同是他二〇二四年三月和东莞一家装饰工程公司签的,供铝单板,累计货款三百八十六万,对方付了两百一十万,剩下的拖了十一个月。他本来打算直接去法院起诉,材料都备好了。律师告诉他,这行字可能让他进不了法院的门。那行字写的是「因本合同发生的争议,提交广州市仲裁委员会仲裁」。

合同末尾那行小字,先决定你能不能进法院的门

新修订的仲裁法自二〇二六年三月一日起施行,共八章九十六条。第五条写得很直接: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仲裁协议无效或者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条款站得住,法院这道门就是关着的。

第三十七条规定,一方起诉时未声明有仲裁协议,法院受理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的,应当驳回起诉;首次开庭前未提出异议的,视为放弃仲裁协议,法院继续审理。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二项是同一方向,立案阶段发现有书面仲裁协议,会告知原告去申请仲裁。

收到起诉状副本,第一件事是把合同从头翻到尾,看有没有仲裁条款、指向哪家机构;第二件事是在首次开庭前把异议书面提出来,附协议原件。证据这一头也要提前铺,货款追收的对账单与送货单证据链里那套对账、签收、催收记录,在仲裁庭上一样是基础。

仲裁条款无效的情形只有三种,比多数人想的窄

第二十八条把无效情形收得很紧:约定的仲裁事项超出法律规定的仲裁范围;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仲裁协议;一方采取胁迫手段,迫使对方订立仲裁协议。三项,没有第四项。

超出范围要和第三条连着看。平等主体之间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可以仲裁;婚姻、收养、监护、扶养、继承纠纷不能仲裁,依法应当由行政机关处理的行政争议不能仲裁。股东闹到公司僵局,争的是不是财产权益要看诉讼请求落在哪里,公司僵局与司法解散那条路上的争议性质不同,签合同时就该想清楚。

现实中的条款无效,绝大多数落在约定不明上。第二十九条规定,对仲裁事项或者仲裁机构没有约定、约定不明确的,可以补充协议,达不成补充协议的无效。判断标准是能不能确定到唯一一家机构:写「广州市仲裁委员会」,名称准确,有效;写「提交当地仲裁机构仲裁」,就要看那一片区域有几家机构,只有一家视为选定,有两家以上又谈不拢,条款作废。

第二十条规定仲裁条款独立存在,合同不成立、不生效、被撤销或者无效,都不影响已经达成的仲裁协议效力。

对效力有异议,唯一的窗口是仲裁庭首次开庭前

第三十一条给了两条路:可以请求仲裁机构或者仲裁庭决定,也可以请求法院裁定;一方请求机构或者仲裁庭决定、另一方请求法院裁定的,由法院裁定。异议应当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提出。

这个期限是硬性的。仲裁法司法解释第十三条规定,首次开庭前没有对效力提出异议,之后再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无效的,法院不予受理;仲裁机构已经作出决定后,再申请法院确认效力或者申请撤销该决定的,同样不予受理。

管辖也有讲究。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件由约定的仲裁机构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机构约定不明确的,由签订地或者被申请人住所地中级人民法院管辖。

另一种要小心的是既约定仲裁又约定诉讼。这类条款里的仲裁约定无效,但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部分民事案件管辖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批复第四条把话说全了:关于仲裁的约定无效,不影响关于诉讼管辖约定的效力。重大商事诉讼与争议解决里的纠纷,追到根上多是签之前没把争议解决当回事。

撤销裁决只有六项事由,判错了不在其中

第七十一条列了六项:没有仲裁协议;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有其中一项裁定撤销;认定裁决违背公共利益的也裁定撤销。管辖是仲裁机构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

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不是撤销事由。仲裁法司法解释第十七条规定,以不属于法定事由的情形申请撤销的,法院不予支持。一裁终局的意思就是仲裁庭对事实和法律的判断法院原则上不复查。

司法解释第二十条把违反法定程序界定为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法答网第三十四批答问里有个说法:仲裁员不具备法定任职条件属于第三项违反法定程序,应当撤销;但当事人在仲裁中知道该情况仍然参加且未提异议,事后以此申请撤销的,法院不予支持。

第六十一条是新加的:仲裁庭发现当事人单方捏造基本事实申请仲裁,或者恶意串通侵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的,应当驳回仲裁请求。

期限三个月,从收到裁决书那天开始数

第七十二条只有一句:当事人申请撤销裁决的,应当自收到裁决书之日起三个月内提出。旧法是六个月,这次修订缩短了一半。

三个月是除斥期间,不是诉讼时效,不中止、不中断、不重新起算。收到裁决书的日期要留证据,快递签收单、电子送达记录、邮件回执都要存好。超过三个月,法院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驳回。

第七十三条要求受理撤销申请之日起两个月内作出裁定。第七十四条给了重新仲裁的通道:法院认为可以由仲裁庭重新仲裁的,通知仲裁庭在一定期限内重新仲裁并裁定中止撤销程序;仲裁庭开始重新仲裁的,裁定终结撤销程序;拒绝重新仲裁的,裁定恢复撤销程序。

拟撤销、拟不予执行要按规定报核:涉外涉港澳台案件逐级报至最高人民法院;非涉外案件报高级人民法院,但以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为由的仍须报最高人民法院。

撤销被驳回,别指望在执行阶段再翻一次

裁决生效后对方不履行就得走执行。第七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应当履行裁决,一方不履行的,另一方可以依照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申请执行。第七十六条把事由与第七十一条第一款对齐,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八条是同一套六项事由,实务中两条一起引。

撤销和不予执行不能当成两次机会用。仲裁法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申请撤销被驳回后,又在执行程序以相同理由提出不予执行抗辩的,法院不予支持。法答网第三十四批答问把这个逻辑往前推了一步:申请撤销的事由原则上应当一次性提出,被裁定驳回后,又以不同事由再次申请撤销的,法院不予受理。

第七十七条:一方申请执行、另一方申请撤销的,法院应当裁定中止执行;裁定撤销的,终结执行;撤销申请被驳回的,恢复执行。申请撤销的同时可以申请中止执行,这是保住财产的现实手段。司法解释第二十七条还规定,仲裁程序中未对效力提出异议,裁决后再以此主张撤销或者提出不予执行抗辩的,不予支持。

裁决被撤销或者不予执行之后,第十条第二款给了出口:可以根据重新达成的仲裁协议申请仲裁,也可以向法院起诉。执行标的上还有别人权利的,比如房子被查封、设备被质押,执行异议之诉里案外人的权利那条线上的规则要一起考虑。广州仲裁委员会二〇二五年新受理案件两万七千一百二十二件,争议总金额九百二十一亿元,涉外案件八百七十七件,越秀区等区的基层法院处理执行异议时,对案外人主张的审查标准是统一的。

常见问题

合同里写了提交广州市仲裁委员会仲裁,现在想去法院起诉,还有办法吗? 基本没有。仲裁协议有效,法院不予受理。例外只有条款本身无效,比如事项超出仲裁范围、签约人没有相应民事行为能力、被胁迫订立,或者机构约定不明确且补充不成。想走法院得先把条款打掉,窗口是首次开庭前。

合同被认定无效,里面的仲裁条款是不是一起作废? 不是。仲裁条款独立存在,合同成立与否、变更、不生效、终止、被撤销或者无效,都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仲裁庭还有权确认合同效力。

裁决认定事实错了、法律适用错了,能不能申请撤销? 不能。撤销事由只有第七十一条那六项加违背公共利益,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不在其中。

对方拿着裁决书来执行,还能提不予执行吗? 可以提,但事由和撤销的六项是同一套。之前申请撤销已经被驳回的,再以相同理由提不予执行抗辩,法院不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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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达聪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动争议、人事争议、工伤纠纷、侵权纠纷、不良资产催收与民商事仲裁。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劳达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