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区三元里一间做化妆品原料的贸易公司,二〇二三年起给一家在迪拜注册的公司供货,一年走了十九个柜。合同是对方发来的英文模板,最后一页留着两句话:争议提交合同签订地有管辖权的法院,也可以提交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仲裁。签字页在广州签的,对方盖的是迪拜公司的章。今年三月对账,对方扣了三成货款,理由是两批货菌落总数超标,随后发来一份迪拜法院的受理通知。老板来问三件事:签订地这句算不算数,迪拜的官司要不要应,一千二百万货款还能不能在国内追。
先分清哪些案子算涉外
涉外不看合同用了哪国文字,也不看货款是什么币种,判断落在四个点上:主体、居所、标的物、法律事实。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列了五种情形:一方或双方是外国公民、外国法人、其他组织或者无国籍人;一方或双方的经常居所地在境外;标的物在境外;产生、变更或者消灭民事关系的法律事实发生在境外;其他可以认定为涉外民事关系的情形。最后一项是口袋条款,法院有裁量空间。
容易走眼的是第四项。两家广州公司在广州签约付款,但货物从境外运进保税区再清关出区,或者技术许可的履行地在境外,都可能被认定涉外。
港澳台不走这一条,是参照适用,涉港继承、涉澳股权、涉台买卖都按涉外处理。香港的遗产承办书到内地登记窗口用不了,就是常见的一处(涉港澳继承的跨境资产与文书)。
协议管辖怎么写才有效
涉外协议管辖单独写成一条。第二百七十七条只有一句话:涉外民事纠纷的当事人书面协议选择人民法院管辖的,可以由人民法院管辖。
国内案件受第三十五条约束,只能在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这些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里选;涉外这一条把「实际联系」和「五个连接点」都拿掉了。
边界是有的,级别和专属管辖都不是一句约定能改的。真正让条款作废的是措辞。「由合同签订地法院管辖」,签字页在广州、附件在深圳补签,签订地各说一套,起诉时确定不了法院,条款就落空。「可向甲方所在地法院起诉」多数法院读成非排他,对方照样能在别处起诉。
写法上三件事要落笔:法院写到具体名称,比如广州市南沙区人民法院;明确排他,写明各方不得向其他任何法院起诉;仲裁和诉讼只能选一个,并列写进去的,仲裁条款无效,管辖条款常被连带认定没成立。
协议管辖解决的是在哪里打,不解决打得赢。合同、订单、对账单、送货签收要在同一套证据链里对得上(货款追收的对账单与送货单证据链)。
约定外国法院,中国法院还接不接
选了外国法院,先看这个选择是不是排他的。第二百八十条第二款给了一条出口:当事人订立排他性管辖协议选择外国法院管辖,不违反专属管辖规定,不涉及中国主权、安全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法院可以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用的是「可以」而不是「应当」,外国法院明显无法审理时,中国法院仍可能把案子接下来。
非排他的约定,比如「可向香港法院起诉」,中国法院有管辖权的照常受理,两边同时进行,就是平行诉讼。没有管辖协议的,第二百七十六条在六个连接点之外还留了「其他适当联系」的口子。
第二百七十八条更容易踩空:未提出管辖异议,并应诉答辩或者提出反诉的,视为人民法院有管辖权。涉外案件答辩期三十日。回一封邮件说「不同意在你方所在地审理,保留一切权利」,不等于提了管辖异议;异议要书面、在答辩期内、向受理法院提出。
中国法院什么情况下可以不管
不方便法院原则二〇二三年才写进法律,此前是司法解释里的一条规则,位置在第二百八十二条。
启动有前提,必须是被告提出管辖异议,法院不主动推,原告也不能替被告主张。被告提了异议,还要同时满足五项:争议的基本事实不是发生在中国境内,中国法院审理和当事人参加诉讼都明显不方便;不存在选择中国法院管辖的协议;不属于中国法院专属管辖;不涉及中国主权、安全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外国法院审理更为方便。五项缺一不可。
与旧规则有一处不同。旧规则要求「不涉及中国国家、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利益」,有一方是中国主体就用不上;新条文改成「主权、安全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中国当事人的普通商事利益不再自动挡住它。
专属管辖是另一条线。第二百七十九条列了三项:境内法人的设立、解散、清算及决议效力纠纷;与境内审查授予的知识产权有效性有关的纠纷;在境内履行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合同、中外合作经营企业合同、中外合作勘探开发自然资源合同发生的纠纷。前两类是二〇二三年新增的。
不动产不在这一条里,但不等于可以约定走。第二百七十条规定涉外编没有规定的适用其他规定,涉外不动产纠纷仍按第三十四条由不动产所在地法院专属管辖,涉外工程款常在这里出问题(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十八个月)。
平行诉讼与判决承认
第二百八十条第一款把态度写明了:同一纠纷,一方在外国法院起诉、另一方在中国法院起诉,或者一方两边都起诉,中国法院有管辖权的可以受理。中国不采用「先受理优先」。
第二百八十一条给了缓冲:当事人以外国法院已先于中国法院受理为由书面申请中止诉讼的,法院可以裁定中止,但协议选择了中国法院管辖、属于专属管辖、或者由中国法院审理明显更方便的除外。中止不是终结,外国法院没在合理期限内审结的,依当事人书面申请,法院应当恢复诉讼。
判决拿到手还有一道关。外国法院的生效判决要在国内执行,依第二百九十八条向有管辖权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按条约或者互惠原则审查,不违反中国法律基本原则和公共利益的,裁定承认。
第三百条列了五项不予承认和执行的情形,第一项指向第三百零一条:外国法院对案件没有管辖权,或者虽有管辖权但与纠纷没有适当联系;违反中国专属管辖规定;违反当事人排他性选择法院管辖的协议。写清中国法院排他管辖的合同,就是挡住外国判决的凭据。
条约这一层目前是空的。二〇〇五年海牙《选择法院协议公约》中国已于二〇一七年九月签署,至今没有批准,尚未对中国生效,判决的跨国流通仍要靠双边司法协助条约和互惠。
广州落到哪个法院,程序要走多久
级别管辖有硬杠。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审涉外民商事案件原则上由基层法院管辖,广东辖区的中院管辖标的额四千万以上的,高院管辖五十亿以上的。该解释自二〇二三年一月一日起施行,并授权高院指定集中管辖。
广东的划分见粤高法〔2023〕11号。越秀区法院集中管辖海珠、荔湾、白云、花都、从化五个区四千万以下的涉外商事案件;南沙区法院(广东自贸区南沙片区法院)集中管辖天河、黄埔、番禺、增城四个区的同类案件;广州中院管四千万以上的。
连接点这几年一直在动。以广州国际生物岛为连接点的案件,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起统一由黄埔区法院受理,其中涉外商事案件按前述批复归南沙区法院(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管辖调整公告)。合同写「由合同履行地法院管辖」的,履行地落在哪个片区,直接决定去越秀还是去南沙(南沙区)。
时间比国内案件长一截。被告在境内没有住所的,答辩期三十日,上诉期也是三十日,公告送达经过六十日视为送达,一审判决从立案到生效常要一年半。
文书这一环简化了。《取消外国公文书认证要求的公约》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七日起在中国生效,缔约国公文书送内地使用只需办理附加证明书(公约在华生效的说明),非缔约国仍走领事认证。
广州中院二〇二五年九月发布的数据显示,近五年广州法院审结涉外涉港澳台民商事案件二点七八万件(发布会内容)。这块归在涉外与跨境。
常见问题
合同只写「由甲方所在地法院管辖」,甲方在广州,算不算明确?
多数法院认,甲方所在地是唯一、可确定的连接点。风险在甲方住所地变更或甲方是境外主体时指向不明。
约定了香港法院管辖,还能在广州起诉吗?
要看是不是排他。写明由香港法院专属管辖、排除其他法院的,广州法院可以裁定不予受理;只写「可提交香港法院」的,有管辖权的仍可受理。
对方在外国先起诉了,这边的诉讼要不要申请中止?
可以申请,但要算清楚。中止期间不计入审限,保全压力全在自己这边。对方所在国程序拖沓、或者那个法院明显没有管辖权的,继续推进更有利。
中国法院说自己不方便、驳回了,是不是就没地方告了?
不是。裁定之后外国法院拒绝管辖、或者没在合理期限内审结的,当事人再向中国法院起诉,法院应当受理。要防的是外国法院接了却审不动。
管辖异议什么时候提,过了还能补吗?
在答辩期内提,涉外案件是收到起诉状副本之日起三十日。逾期提出,法院不再审查,按应诉管辖处理。法院依职权发现没有管辖权的会移送,但那是法院的权限,不能当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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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辖这一关不涉及谁对谁错。合同最后一页那行字怎么写,收到起诉材料后三十天里做了什么,决定案子在哪个法庭审、按哪套程序走、判决能不能变成钱。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