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的老屋还挂着遗像。人在香港走的,走之前两年搬回番禺跟小儿子同住。留下三样东西:番禺一套宅基地上盖的三层楼,香港一个银行账户,一份九十年代在香港买的储蓄型保单。三个子女,两个在香港,一个在广州。广州这个拿着香港高等法院出的遗产承办书去不动产登记中心,窗口翻了两页,说这份东西在内地不能用。

窗口没有为难人。遗产承办书是香港法院授权某人处理死者遗产的凭证,效力止于香港;内地办不动产继承过户,认的是内地的继承权公证书,或者内地法院的生效判决、调解书。两套系统之间没有自动通道。

跨境继承难,不难在「有没有份」,难在每一笔资产要单独判断适用哪一地的法律、走哪一地的程序。

从人走那天起,七步走完

第一步,把资产按地域列清。境内查房产、存款、证券、公积金、公司股权;境外查银行账户、保单、强积金、股票。清单写到「哪个机构、什么账号、现在谁在管」这一层。香港的账户和保单内地查不到,只能由知情的继承人自己去取,或者委托香港律师去查。

第二步,逐笔判断准据法。 《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十一条定的是:法定继承适用被继承人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法律,但不动产法定继承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一条条文把遗产切成两半——房子跟房子所在地的法,存款、保单跟人最后生活地方的法。这一步走错,后面全错。

第三步,备文书、办认证。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结婚证、出生证、户籍档案,境外出具的都要走公证转递。香港走委托公证人,澳门走当地公证员,海外走领事认证或者附加证明书。

第四步,选公证还是起诉。没有争议、材料齐、继承人能到齐,办继承权公证;有人不配合、找不到人、对份额有异议,只能起诉。两条路入口不同,材料高度重合。

第五步,处理跨境的那一头。境内房产办完,香港账户凭授予书去银行办转名,保单凭授予书向保险公司申领。香港那头不受内地公证书约束。

第六步,税务与外汇。内地目前没有遗产税,香港早在 2006 年就取消遗产税,两边都不存在「先缴税才能继承」的门槛。关口在钱怎么进出:继承所得跨境调拨按个人财产对外转移的外汇管理规定办,凭继承权证明向银行和外汇管理部门申请。

第七步,产权过户。境内不动产凭继承权公证书或者生效裁判文书到登记中心办理,宅基地房屋还要过集体这关。

争点集中在四个地方

动产看经常居所地,不动产看物之所在地。老人在香港住了一辈子,最后两年回番禺跟儿子住,经常居所地落在哪,直接决定香港账户按哪一地的法分。司法解释给了尺子:在关系产生或者变更、终止时已经连续居住一年以上、并且作为生活中心的地方,可以认定为经常居所地,就医、劳务派遣、公务除外。两年同住、开销由儿子承担、社保转回内地,这些事实堆起来,认定经常居所地在内地并不罕见。人若一直在香港、只是偶尔回来住几个月,动产仍然跟香港的法。

遗嘱的成立和效力,走两套标准。遗嘱方式符合立遗嘱时或者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法律、国籍国法律、遗嘱行为地法律之一的,均为成立;遗嘱效力适用立遗嘱时或者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国籍国法律。在香港按香港规矩立的遗嘱,不必为了内地房产再重立一份。容易翻车的是两头不匹配:香港律师见证的遗嘱处分了番禺的宅基地房,形式成立,处分权限却受内地规则约束;内地自书遗嘱处分香港保单,效力要按香港的法去检验。六种形式各自缺什么要件,见遗嘱的形式要件。

继承人范围两边不一样。内地第一顺序是配偶、子女、父母,同一顺序按人数均分。香港走另一套:无遗嘱继承按《无遗嘱者遗产条例》分梯次,配偶先取得个人物品和一笔法定款项,剩余部分再按比例在配偶和子女之间分配;没有子女但有父母或者兄弟姐妹的,顺序又变。拿内地的均分比例套香港的遗产,数字一定不对。内地这套顺序怎么排,见法定继承的顺序与代位。

内地有调整空间,香港按法定比例。内地法院在均等的基础上留了余地:生活有特殊困难又缺乏劳动能力的,可以照顾;尽了主要扶养义务或者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可以多分;有扶养能力却不尽义务的,可以少分或者不分。继承人以外扶养较多的人,也能分给适当遗产。贴身照顾两年的那个儿子,在内地这一半遗产里有主张多分的空间。香港那一半按固定比例走,照顾多少年都不改变份额。

文书怎么认,资产怎么查

香港文书走委托公证人加章转递。发生在香港的法律行为、有法律意义的事实和文书,由司法部委托的香港律师出具公证书,再经中国法律服务(香港)有限公司审核加章转递,才能拿到内地使用。没走这一步,内地用证单位一般不收;人也得找对,普通香港律师的见证不算。澳门的公证文书由当地公证员出具,用证机关往往还要求补确认手续;广州法院对港澳政府机构依职权制作的公文书证,可以审查后认定其证明力(广州法院涉外涉港澳台诉讼服务指南)。

死亡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最容易卡住。香港的死亡证明由入境处签发,英文,要附中文译本;早年在乡下去世的,可能只有村委会一纸证明和户口注销记录,这种材料内地法院认,香港那头不认。亲属关系更麻烦: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没有出生证,兄弟姐妹关系靠户籍底册串,有人早年迁港、改名,两地档案就对不上,只能靠人事档案、旧照片、共同生活的证人补齐。这两份材料决定谁有资格进来。

判决互认这条路,继承案件走不通。 2022 年 2 月 15 日生效的婚姻家庭民事案件判决互认安排列了十四类内地案件,从离婚、财产分割到抚养、监护、人身安全保护令,继承不在其中。2024 年 1 月 29 日生效的民商事判决互认安排,第三条第二项把「继承案件、遗产管理或者分配的案件」列在暂不适用的范围里。两个安排加起来,结论很清楚:香港法院就遗产作出的判决拿不到内地认可和执行,内地的继承判决也拿不到香港执行。内地房产要按判决过户,只能在内地另行起诉。

管辖这一关,先看不动产在哪。继承遗产纠纷属于专属管辖,由被继承人死亡时住所地或者主要遗产所在地法院管辖;不动产纠纷由不动产所在地法院管辖。老人住所地在香港,主要遗产是番禺那套房子,内地法院就有管辖权,香港法院的判决内地也不认。

资产查明靠两条腿。法院的调查权止于境内,调查令开不到香港。一条腿是当事人自己取得:凭香港的授予书向银行、保险公司、强积金受托人查询。另一条腿是诉讼中的举证安排:境内机构由法院调取,境外部分由当事人提交并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广州中院建的「域外法查明通」收录三万余部域外法,解决的是「适用哪条法」;「有什么财产」还得靠人。

遗产管理人在跨境案件里格外有用。继承开始后,遗嘱执行人是管理人;没有的由继承人推选,推不出来共同担任,全部放弃的由被继承人生前住所地的民政部门或者村委会担任。管理人负责清理遗产、制作清单、防止毁损、处理债权债务。遗产管理等事项适用遗产所在地法律,内地房产的清理分割按内地法,香港账户的管理按香港法。跨境场景下,一个明确的管理人能同时对接内地登记机构和香港银行,省掉各自去要材料、互相不认的麻烦。管理人怎么产生、和意定监护怎么衔接,见意定监护与遗产管理人。

广州这边怎么接

广州的涉港澳继承案子有它自己的生态。近五年广州法院审结涉外涉港澳台民商事案件 2.78 万件,办理相互委托外国及港澳法院送达、调查取证 446 件,承认认可和执行外国及港澳法院判决 285 件(广州中院涉外涉港澳台审判成效发布)。广州对一审涉外涉港澳台商事案件实行集中管辖,但婚姻家庭纠纷、继承纠纷明确不在集中管辖范围内,涉港澳的继承案子仍按继承遗产纠纷的专属管辖规则,由被继承人死亡时住所地或者主要遗产所在地法院受理。番禺那套房子,落在番禺区法院,见番禺区法院立案指引。这类案子一头沾涉外程序,一头落在婚姻家事与家庭财富管理的实体规则上,两条线得一起走。

跨境诉讼里最耗时间的两个环节,广州这边都做了改造:港澳当事人委托代理人的授权见证可以在线视频办,「授权见证通」把这项用时的三十天压到五分钟;涉港案件跨域送达在南沙试点后,周期从平均六个月缩到最快七天。这些不改变实体规则,但能省下几个月。

常见问题

香港法院出的遗产承办书,能直接拿去房管局过户吗?

不能。它既不是内地的公证文书,也不是内地的生效裁判。内地房产要过户,得办继承权公证或者在内地起诉。

老人一直在香港住,内地法院还能管吗?

能,只要不动产在境内。继承遗产纠纷和不动产纠纷都属专属管辖,房子在番禺,内地法院就有管辖权。

香港立的遗嘱,处分内地的房子,还要不要重立一份?

不必为了形式重立,遗嘱方式符合行为地法就成立。但宅基地房屋这类受内地规则约束的财产,处分权限要按内地规则再核一遍。

香港的账户怎么查?

内地法院和律师查不到。凭授予书向银行查询,或者委托香港律师按当地程序申请。

香港的保单,内地判决能执行吗?

不能。香港保险公司不受内地判决约束,凭授予书向保险公司申领,或者在香港另行主张。

继承来的钱汇进汇出,有什么讲究?

按个人财产对外转移的外汇管理规定办,凭继承权证明向银行和外汇管理部门申请,材料和周期提前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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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两地的清单分开写:番禺的房产一行,香港的账户和保单一行,每行注明谁在管、凭证在谁手上。这张表做完,哪一笔走哪一地的程序就看出来了。

林文侃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婚姻家事与家族财富管理、遗产继承与意定监护、家族信托与保险规划。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林文侃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