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法院的判决,出了境就自动生效,这是流传最广的一个误解。判决书拿到手,执行法官在境内查不到财产,当事人以为拿着判决去对方国家就能扣钱,结果连立案窗口都进不去。
中国判决要在境外生效,靠的是对方国家的那套程序。中国法院的判决在境外没有当然效力,得先经过对方国家的承认,才谈得上执行。
三条路,先看有没有条约
《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九十七条第一款把路铺出来了:人民法院作出的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被执行人或者其财产不在中国领域内,当事人请求执行的,可以由当事人直接向有管辖权的外国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也可以由人民法院依照中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的规定,或者按照互惠原则,请求外国法院承认和执行。
这一条里藏着三条路。
第一条,双边司法协助条约。中国和数十个国家缔结了民商事司法协助条约,条约里通常写明了承认与执行判决的条件、申请材料、转递渠道。有条约的,按条约走,成功率高,程序可预期。
第二条,互惠原则。没有条约关系的国家,看对方国家有没有承认过中国判决的先例,或者按对等原则愿意互惠。这条路的不确定性最大,取决于受理法院的态度。
第三条,直接到目的地国重新起诉。拿着中国判决当证据,在当地法院打一场新官司。这条最笨,也最常用。
判断走哪条,第一步是查条约清单。外交部、司法部的官网都有公布,别凭印象。同一个国家,可能只签了民商事司法协助条约,也可能只签了引渡条约,两回事。
互惠原则,比想象中松一点,但别指望
互惠有两种理解。一种是事实互惠,对方国家得有承认过中国判决的实际案例,才算互惠;一种是法律互惠,对方国家的立法或者司法政策表明愿意互惠,就算。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法院和外国法院都偏向事实互惠,结果是谁也不肯先迈第一步,僵在那里。这些年司法实践在往宽的方向走,出现了推定互惠的思路:只要对方国家没有明确拒绝过,可以先推定存在互惠。最高人民法院推动的司法合作共识里也有这个方向。
但推定互惠不等于一定成功。对方国家的法院认不认,最终还是它的法官说了算。拿互惠当主路径,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也要有失败后改走第三条路的预案。
第三条路:到目的地国重新起诉
这条路听着退步,实务里却最可靠。
具体做法是,把中国判决、送达凭证、庭审记录、证据材料整理成一套,到对方国家的法院提起新诉。中国判决在当地不是执行依据,但是很强的证据:它证明了债权已经过司法确认,事实经过质证,金额确定。很多国家的法院会据此简化审理,甚至直接按判决金额判。
好处是判决落地就能执行,不用再走承认程序。坏处也明显:重新交诉讼费、重新请当地律师、重新走送达,一年半到三年很常见;对方可能提反诉;当地诉讼时效要按当地法重新算,拖太久可能已经过了。
还有一个前提要确认:中国已经有判决,会不会被当地法院以一事不再理驳回。多数国家的立场是,未经承认的外国判决不产生既判力,所以不构成一事不再理,可以重新起诉。这一点在动手前请当地律师出个书面意见,别自己判断。
有条约的,材料怎么准备
走条约这条路的,材料清单是固定的,一份不齐就被退回。
请求书,由作出判决的法院出具,按条约格式填写。判决书原件或者经法院盖章的副本。送达凭证,证明被告已经合法收到起诉状和传票。生效证明,由法院出具,证明判决已经生效、可以执行。身份证明材料。全部材料的中文和外文译本,译本要求看条约和对方国家的规定,有的要求由该国认可的翻译机构出具。
转递渠道通常是中央机关。中国指定的中央机关是司法部,材料由作出判决的法院层报,或者由当事人通过司法部转递。少数条约允许当事人直接向对方国家的法院申请。
周期要有心理准备。从提交到有结果,一年到三年都算正常,中间可能被要求补充材料、说明程序。
香港和澳门是例外,走安排不走条约
港澳不走条约,走的是两地之间的安排,路径清楚得多。
内地判决到香港执行,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相互认可和执行民商事案件判决的安排》(法释〔2024〕2号)。申请向香港高等法院提出。
材料包括:申请书;经作出生效判决的法院盖章的判决副本;作出生效判决的法院出具的证明书,证明该判决属于生效判决,有执行内容的还要证明在原审法院地可以执行;缺席判决的,要提交已经合法传唤当事人的证明文件;身份证明材料。文件没有中文文本的,要提交准确的中文译本。
要注意排除范围:保全裁定不在认可范围内,破产案件、部分知识产权案件也有排除。申请之前先确认自己的判决类型在不在范围内。
澳门的路径类似,依据是内地与澳门之间的相互认可和执行民商事判决的安排,同样向澳门有管辖权的法院提出。
反方向的路径,也就是外国判决拿到内地执行,规则在《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九十八条,判断标准完全不同,见外国法院判了,能不能在中国执行。
出国之前,先在国内把三件事做干净
第一件,送达程序要合法。境外执行阶段最容易被挑的毛病,就是被告没被合法传唤。缺席判决尤其危险,很多国家的法院对缺席判决审查更严,要求申请方证明送达符合程序。送达凭证要完整保存,邮寄单号、签收记录、公告报纸、电子邮件回执,一份都不能少。送达方式的选择见被告人在国外,法院传票怎么送达。
第二件,生效证明要提前开。判决生效后去法院开生效证明书,别等到要出国才想起来。有的国家还要求证明「在原审法院地可以执行」,这一句要写进证明书里。
第三件,财产线索要摸清。对方在哪个国家有账户、有房产、有股权,决定了你去哪里申请。没有财产线索就申请承认,认完了也执行不到东西,白花律师费。
保全不跨境,这一点要提前认清。内地的保全裁定只在境内有效,境外资产冻不了。
财产在哪里,决定去哪里申请
判决能去哪个国家,不看被告的国籍,看财产在哪。
常见的四类落点。一是境外银行账户,最直接,但也是最容易被提前转走的一类,动手要快。二是境外不动产,登记清楚、位置固定,执行难度低,但要先确认当地对不动产执行有没有限制。三是境外公司的股权,包括对方在第三国设立的持股平台,这一类要穿透查,公开登记信息能查到一部分。四是应收账款,对方对第三国客户的债权,可以通过当地法院向次债务人送达冻结令,这一类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见效。
查财产不能靠猜。公开渠道能查的包括公司登记、土地登记、船舶和航空器登记、部分国家的判决和执行公开信息。境外银行账户查不到,只能靠交易记录反推:合同里写的收款账户、发票上的汇款路径、提单上的通知方、过往水单上的中间行,都能指向具体银行。把这些线索交给当地律师,由他按当地程序申请调查令或者向法院申请披露。
一个国家有财产,就在那个国家申请。多个国家有财产的,分别申请,不要指望一份承认裁定全球通用。
如果当初写了仲裁条款,会容易得多
这是给还没签约的人的提醒,也是给已经在打官司的人的备用方案。
《承认及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的缔约国一百七十多个,覆盖面远大于双边司法协助条约。仲裁裁决在缔约国之间承认执行,程序统一、拒绝理由有限、周期短。同一笔跨境交易,走仲裁比走诉讼,裁决出国的难度低一个量级。
《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九十七条第二款也写了,中国境内作出的仲裁裁决,被执行人或者其财产不在境内,当事人可以直接向有管辖权的外国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这句话的分量比第一款重得多,因为背后有公约托底。仲裁裁决在境外落地的具体做法,见境外仲裁裁决,在内地怎么落地。
已经进了诉讼程序的,也不是没办法。判决在手,谈判的筹码就变了,很多案子最后是在境外执行的压力下和解的,不一定真要走完全部程序。
陶雄利律师接到这类咨询,先问三句:钱在哪个国家,那个国家跟中国有没有条约,对方名下有没有登记在册的资产。三句答完,路就清楚了。
常见问题
中国判决在境外有期限限制吗?
有,但期限在对方国家。申请承认和执行要按当地法规定的期间提出,超期可能被驳回。中国判决生效后尽快启动,别拖。
对方国家跟中国没有条约,还能申请吗?
能申请,按互惠原则提。结果取决于对方国家法院的态度,有的国家近年放宽,有的国家仍然要求先有先例。成功率不高,要有备选方案。
重新起诉会不会被说重复起诉?
多数国家不会。未经承认的外国判决不产生既判力,不构成一事不再理。稳妥做法是先让当地律师出书面意见,再决定。
判决书要翻译成什么语言?
对方国家的官方语言。有的国家要求译本由该国认可的翻译机构出具,或者经使领馆认证,具体要求查条约和当地法院的规定。
能不能同时走两条路?
可以,但要避免冲突。同一笔债权在两个国家同时申请,可能被对方以重复申请为由质疑。一般做法是先走一条,失败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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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约清单和财产清单,两张纸决定走哪条路。先查清楚,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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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雄利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办理涉外商事与经济合同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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