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念到第三页,罪名从贪污换成了私分国有资产。被告席上的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公诉人,又低下去。旁听席上坐着十几个当年的职工,他们是改制的受益者,每人按工龄分到了一笔安置费,也正因为这笔钱,案子从「一个人拿了多少」变成了「一群人分了多少」。审判长后来问的那句话是全案核心:改制完成之后,这家厂子的净资产去了哪里。

把资产做低这个动作本身不定罪,定罪的是钱最后落在谁手里。同样是把评估价压下来、把一块地漏评、把一笔债权藏起来,钱进了个人口袋是贪污,按单位名义分给全体职工是私分国有资产,谁都没拿、只是决策违规造成损失,走的是滥用职权。三个罪名,量刑从缓刑到十年以上。

改制的时间顺序,决定案子从哪一步开始查

第一步是清产核资。由改制企业自己组织或者委托中介机构,把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理一遍。这一步决定后面评估的盘子有多大,藏资产、虚增负债都在这个阶段。

第二步是审计和评估。审计查账,评估定价。评估机构由谁选、基准日定在哪一天、评估范围包括哪些资产,任何一件被动过手脚,评估价就不可信。土地、商标、专利、对外投资股权、账外应收账款最常被漏掉。

第三步是方案审批。改制方案、职工安置方案、资产处置方案要报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批准,涉及职工利益的还要经职工代表大会讨论。审批文件上的日期和签字,是判断「有没有经过单位决策」的直接证据。

第四步是进场交易。 《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国有资产转让应当遵循等价有偿和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除按照国家规定可以直接协议转让的以外,应当在依法设立的产权交易场所公开进行;受让方为两个以上的,应当采用公开竞价的交易方式。第五十五条规定,转让应当以依法评估的、经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认可或者报经本级人民政府核准的价格为依据,合理确定最低转让价格。没进场、没挂牌、没竞价,直接协议转让给管理层,这一条就成了后面认定损失的基础。

第五步是交割。产权变更登记、资金支付、职工身份置换都在这一步完成。很多案子的关键事实,是交割之后原企业藏起来的债权由新公司收回,钱进了新股东的口袋。

案发往往在多年之后。有的是职工上访,有的是后来的审计、巡视,有的是新公司在别的案子里被牵连。查的时候人会换、账会散,能还原当年动作的只有档案。

四个罪名怎么分流

贪污罪看的是个人占有。 《刑法》第三百八十二条规定,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侵吞、窃取、骗取或者以其他手段非法占有公共财物的,是贪污罪;受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委托管理、经营国有财产的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非法占有国有财物的,以贪污论。第三百八十三条规定了数额较大、巨大、特别巨大三档刑罚。改制场景里构成贪污的典型形态是:把一块地、一笔债权、一项业务从评估范围里摘出去,改制后由自己控制的公司拿走,差额进了个人。这类案子先要分清拿钱的人是什么身份,员工拿了公司的钱,是侵占还是挪用按身份和去向分过档。

私分国有资产罪看的是单位名义、集体分配。 《刑法》第三百九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违反国家规定,以单位名义将国有资产集体私分给个人,数额较大的,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按现行立案标准,累计私分十万元以上进入刑事程序。钱是大家分的,担责的只有拍板和经办的人。

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罪看的是损失。 《刑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国有公司、企业的工作人员,由于滥用职权,造成国有公司、企业破产或者严重损失,致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致使国家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这一档的前提是钱没进个人口袋,损失是决策造成的。同样的低价转让,如果能证明转让款全部进了单位账、只是定价失误,落点就在这里。损失认定之后还有一个问题,滥用职权造成的损失,立案后追回能不能扣讲得比较细。

还有一个更贴题的罪名常被忽略。 《刑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国有公司、企业或者其上级主管部门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徇私舞弊,将国有资产低价折股或者低价出售,致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致使国家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构成要件就是「低价折股、低价出售」加「徇私舞弊」,和改制场景几乎一一对应。不少案子先按贪污立案,查不出个人占有,最后落到这一条。

分流的顺序不能乱。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决定是贪污还是私分;有没有以单位名义、按集体决议分配,决定是私分还是滥用职权;有没有徇私舞弊、造成多大损失,决定落在第一百六十八条还是第一百六十九条。顺序颠倒,结论就偏。

国家出资企业的身份要先定。 《关于办理国家出资企业中职务犯罪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法发〔2010〕49 号)对国家出资企业的范围、委派主体的认定作了细化。改制中国有股权比例变化、管理层通过增资扩股取得控股地位的,行为人算不算「国家工作人员」,往往比数额争得更凶。身份定不下来,后面的罪名都无从谈起。

资产评估这一环,证据都在哪里

评估机构是谁选的。由改制方自己找、和受让方有长期合作、报价明显低于市场、出报告异常快,都会被追问。正常的做法是由产权持有单位委托、进备选库随机抽取。

评估基准日定在哪一天。基准日之前的资产状况决定评估值。选在亏损年度末、选在重大合同签订之前、选在土地升值之前,都能把净资产做低。基准日到交割日之间资产变化由谁承担,改制方案里通常有约定,这条常被忽略。

有没有漏评。划拨土地没办出让手续、商标专利没单独评估、对外投资股权按成本价入账、账外应收账款没清理、已计提但实际不会发生的负债没冲回,每一项漏掉都是几十万到上千万。把这些科目和同行业同类企业横向比一遍,异常就出来了。

审计报告和评估报告对不对得上。审计确认的净资产和评估确认的净资产,差额要有解释。两份报告口径不一致、又没人说明原因,这一处既是辩点,也可能是控方的突破口。

转让有没有进场、有没有竞价。产权交易机构的挂牌公告、报名记录、竞价记录、成交确认书,一整套材料能证明程序是否合规。只有一家报名、挂牌价等于评估价、公告期不足,都会被质疑。

管理层收购的钱从哪来。受让方是原管理层时,收购资金的实际来源要查清。用目标公司的资产做担保去贷款、用改制后企业的分红还款、由原企业提供借款,这些做法都会把交易性质改变。受让方做尽调时该查什么,收购一家公司前,尽职调查该查什么列过清单。

藏起来的资产后来怎么处理。这是区分贪污和私分的关键。改制后由新公司收回、收益归股东按股比分配的,指向个人占有;收益进了新公司账、用于全体职工福利的,指向私分或者违规;根本没动、只是账上消失了,可能只是评估遗漏。

广州这边的办案特点

管辖看原企业的层级。市属国企由市级监察机关调查,区属企业归区一级,涉及央企的另有一套程序。原主管单位是国资委、行业主管部门还是集团公司,也影响案件的入口。

这类案子的卷宗以书证为主。评估报告、审计报告、改制方案、批复文件、产权交易记录、工商档案,摞起来能有一米高。证人证言反而次要,当年经办的人有的退休、有的离职、有的已经不在世。

争点多在数额和身份,不在有没有做低。资产被做低这件事,凭评估报告和后来的实际价值一比就清楚。能争的是:漏评的部分值多少、增值是改制后经营带来的还是当时就有的、行为人是不是国家工作人员、有没有徇私舞弊的故意。

损失的计算方式各家不一样。有的按评估价与实际成交价的差额算,有的按改制时点与案发时点的评估值差额算,有的扣掉改制后的投入和经营增值。林文侃律师办这类案子,习惯先把三种算法各算一遍,看哪一种站得住,算法一换,数额可能掉一个量刑档。

改制后企业还在正常经营的,处理上会考虑稳定。职工安置、社保接续、企业存续都是实际因素,量刑建议往往比同等数额的普通贪污案轻一些。

常见问题

评估价做低了,就一定构成犯罪吗?

不一定。评估偏差有技术原因,也有主观原因。市场比较法选取的案例不同、成新率的判断不同,结论差两三成是常事。要往犯罪上走,得证明做低是人为的、有明确指向的,还得证明差额被谁取得。

钱都进了改制后的公司,我个人没拿,还会被追责吗?

要看你在新公司里的地位和份额。持股比例高、实际控制新公司的,进公司的钱和进你口袋的钱在评价上差别不大;只是经办人、没有股份的,落点通常在滥用职权或者私分的责任人员一档。

职工都签了字、职代会也通过了,还能定罪吗?

职代会通过解决的是程序问题,解决不了资产被低估。违反国家规定集体私分国有资产,即使走了职代会程序,仍可能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这一点在辩护和指控里都常被误读。

事情过去十几年了,还能查吗?

要看对应量刑档的追诉期限。贪污数额巨大、法定最高刑十年以上的,追诉期限十五年;私分国有资产罪法定最高刑七年,追诉期限十年;滥用职权和低价折股出售国有资产罪的法定最高刑也是七年,追诉期限十年。超过期限又没有立案的,不再追诉。

改制时按政策给的奖励、折股,算不算私分?

要看政策依据。地方政府或主管部门有明确文件、有审批、有公开的分配方案,属于政策性安排;没有依据、自己定方案、自己批自己,就容易被认定为私分。界限在文件,不在金额。

---

把改制那几年的评估报告、审计报告、批复文件、产权交易记录按时间排开,看哪一步的日期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一步,就是案子的入口。

咨询电话 13143348436。

林文侃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婚姻家事法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重大刑事辩护、公司股权与治理、融资与并购。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林文侃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