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秀区大新路靠近解放南路的一段骑楼,柱子上贴着红头公告,标题是「房屋征收决定」。三楼住户回屋翻出1985年的房产证,建筑面积四十七平方米。这条街的房子大多这样:产权清楚,面积不大,楼上住人楼下做生意。来所里问的人手里往往攒着一叠纸,公告、方案、评估报告、协商记录,有人还收到了补偿决定书。问的差不多是同一句话:这个价我不认,能不能不搬;他们说再不搬就强拆,真的能拆吗。
国有土地上的征收有一条自己的程序链条,每一环对应一份文书、一个期限。这类争议归在行政争议下面,先弄清手里这份是谁发的、叫什么,比争论价格更靠前一步。
公告、方案、决定,三份纸不是一回事
作出征收决定的是市或者区人民政府,不是街道,也不是项目公司(穗府办规〔2026〕6号第二条)。公告要载明征收目的和依据、范围、补偿方案、达不成协议的处理办法、复议和诉讼权利等九项(第十七条),缺项是程序瑕疵。
补偿方案公布在前,管怎么补。补偿决定只在谈不成时出现,由房屋征收部门报请作出决定的政府按方案作出(第四十一条)。三份纸里只有补偿决定可以单独起诉,把方案当起诉对象,法院会说它是阶段性行为,等错对象,六个月就过去了。
旧城区改建容易和城中村改造混在一起,后者走另一套路径,旧改路径与征收路径的区别要先分清,判断错,被告和期限全都会错。
公共利益也要核。条例第八条列六项,广州的办法第七条列七项,多出的一项是经省级以上政府批准的成片开发建设用地,同时又加了一句:拟建设项目的内容与性质应当与立项文件批准、核准或者备案的一致。名目是市政道路,实际盖商品房,这一句就是抓手。
方案怎么定出来,程序里有三道闸
补偿方案由房屋征收部门拟定,政府组织论证后公布,征求公众意见不少于三十日(条例第十条、第十一条;办法第十五条)。旧城区改建的项目,多数被征收人认为方案不符合条例规定的,应当组织听证会并修改方案。广州把「多数」量化成二分之一以上(办法第十六条)。一户两户凑不够这个数,听证会开不起来,能争的就换成三十日有没有走完。
第二道闸在决定之前:先做社会稳定风险评估;补偿费用要足额到位、专户存储、专款专用(条例第十二条;办法第十一条、第十二条)。
第三道闸是集体决策。条例第十二条要求涉及被征收人数量较多的应当经政府常务会议讨论决定,广州把「数量较多」定在一百户(办法第十条第五项)。范围确定之后,范围内不得新建、扩建、改建或者改变用途去增加补偿,有关部门暂停办理相关手续最长一年(条例第十六条;办法第二十条)。老楼这期间申请加装电梯会被卡住,加装电梯的许可与复议路径处理的是同一类程序问题。
补偿的下限,是公告那天的市场价
条例第十九条:对被征收房屋价值的补偿,不得低于房屋征收决定公告之日被征收房屋类似房地产的市场价格。锚点是公告之日,不是签约日,也不是立项那天。
同一栋楼里住宅和经营性用房的评估单价差出一大截,用途认定就是核心。已产权登记的以不动产权证标注的面积和用途为准,证上没标注或者与登记簿不一致的以登记簿为准(办法第二十四条)。自住改商用的另按建成时间分档,改得越早比例越高,1987年前改的按经营性用房评估价七成补(办法第三十五条)。
补偿不止房价。条例第十七条列三块:房屋价值、搬迁和临时安置、停产停业损失。广州给奖励封了顶:住宅的价值补偿加奖励补助之和不得高于所处区位新建普通商品住宅的市场价格,搬迁时限奖励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内(办法第二十三条)。
未经产权登记的建筑另说。条例第二十四条:认定为合法建筑和未超过批准期限的临时建筑应当补偿,认定为违法建筑和超过批准期限的临时建筑不予补偿。广州补了一层,1967年前建成的按实际使用性质补偿,此后到2009年12月31日之间建成的按不超过评估价六成补(办法第三十七条)。
「违法建筑」是需要有权机关依法认定的结论,不是征收部门在补偿表上勾一下。条例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要求作出征收决定前组织有关部门调查、认定和处理。没有认定文书就直接按零补偿处理,补偿决定在这一项上站不住。
评估机构是你们选的,不是发下来的
条例第二十条:房地产价格评估机构由被征收人协商选定,协商不成的,通过多数决定、随机选定等方式确定。广州把后半段做实了:规定时间内协商不成的,由房屋征收部门组织被征收人摇号、抽签随机确定,参加的机构不得少于三家,并应当邀请公证机构现场公证(办法第二十五条)。
这三句可以拿来核对:协商有没有真的组织过,名单是不是三家以上,公证处有没有到场。选定程序没走,评估报告的来源就不干净,据此作出的补偿决定也跟着出问题。
对结果不服,条例第十九条给了两级救济:申请复核评估,仍有异议的向房地产价格评估专家委员会申请鉴定。广州把期限算到了日:收到评估报告十日内书面申请复核,原机构十日内复核;对复核结果不服,收到之日起十日内申请鉴定(办法第二十六条)。过了十日丧失这层救济,不丧失起诉权。
先补偿、后搬迁,顺序本身就是审查点
条例第二十七条第一款是六个字:先补偿、后搬迁。政府给补偿之后,被征收人才在协议约定或者补偿决定确定的搬迁期限内完成搬迁。顺序颠倒,先拆后补,这个行为本身就违法,不必再证明补偿标准低了多少。
同一条还禁止暴力、威胁和违规中断供水、供热、供气、供电、道路通行等迫使搬迁的手段,禁止建设单位参与搬迁,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条例第三十一条)。《行政强制法》第四十三条把夜间和法定节假日也堵上了。
更根本的是,作出征收决定的政府没有拆除权。条例第二十八条:被征收人在法定期限内不申请复议也不提起诉讼,在补偿决定规定的期限内又不搬迁的,由作出决定的市、县级人民政府依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广州的办法第四十三条在申请前加了一道催告,补偿决定的搬迁期限不得少于三十日(第四十一条第三款)。
法院审查这类申请,依据是法释〔2012〕4号。第六条规定七种应当裁定不准予执行的情形:明显缺乏事实根据,明显缺乏法律法规依据,明显不符合公平补偿原则、使被执行人基本生活生产经营条件没有保障,严重违反法定程序或者正当程序,超越职权等。标准落在「明显」两个字上,法院不必重算补偿金额,但要看程序有没有严重违反。
已经拆了,违法怎么确认
房子推平了再谈撤销没有意义,诉讼请求要换成确认违法。《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程序轻微违法但对原告权利不产生实际影响的,判决确认违法;第七十六条允许同时判决责令补救,造成损失的判决赔偿。
起诉前先看管辖。广州从2016年1月1日起,一审行政案件和行政赔偿案件集中到广州铁路运输法院,越秀区的法院地址和立案方式里有具体信息。
第一步找对被告。征收决定是区政府作的,动手的可能是街道办、城管执法部门或者区政府自己组的工作组,看现场笔录、执法文书落款、搬离通知的签发单位。找不到主体,先把区政府列为被告。
第二步把举证责任压回去。《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被告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举证责任。什么时候拆的、依据什么拆、有没有补偿到位、有没有申请法院执行,都由被告举证。原告只需证明与被拆房屋的关系,产权证、租赁合同、水电费单、现场照片。
第三步是分清拆除走的是哪条路径。国有土地上合法房屋的征收,拆除只能由法院裁定后组织实施;被认定成违法建筑的,依据《行政强制法》第四十四条,公告、限期自行拆除,当事人不复议不诉讼又不拆的,行政机关可以依法强制拆除。认定成违法建筑就能绕开法院,这正是把合法房屋往违建上靠的动机。
赔偿走《国家赔偿法》,不能返还财产的按直接损失赔,房屋灭失后的争议落在按什么时点的价格、按什么面积、装修和附属物怎么算。
集体土地上的征收走另一套,宅基地和小产权房的性质认定与国有土地征收不是一回事,宅基地与小产权房的买卖效力处理的就是这层区分。
常见问题
补偿方案公布时我没提意见,现在还能争吗
能。方案阶段没提意见,影响的是能不能触发听证;补偿决定阶段仍可就决定起诉。
评估报告上的单价明显低于周边成交价,怎么办
十日内申请复核,指出可比实例选取、区位修正、用途认定这些问题。复核不改,十日内申请鉴定。
他们说我家是违法建筑,一分不补
要它拿出认定文书,谁认定的、依据什么、有没有告知陈述申辩。
断水断电逼我签,能告吗
能。条例第二十七条第三款和《行政强制法》第四十三条都禁止,起诉时把下达指令的机关列为被告。
房子已经拆了两年,还能起诉吗
起诉期限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政行为之日起六个月,涉及不动产的最长不超过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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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秀老城这批房子,产权清楚、面积小、楼下带生意,补偿争议往往不在总额,而在用途认定、评估单价和奖励口径。手里那叠纸按时间排一遍,哪一份是决定、哪一份是方案、哪一份只是通知,先分开。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