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区人和、太和一带,村道去年才铺水泥,两边自建房一栋比一栋高。有户人家 1998 年把老屋连地皮卖给外村亲戚,收了两万八,对方拆了重建六层半,一住二十多年。今年开春征收公告贴到祠堂门口,评估表上的数字是七位数。原房主拿着手写协议来问,只问一句:这房子还是不是我的。番禺的旧村、花都的新华,年年有人问同样的话。答案不在房子是谁盖的,在买的人有没有那个身份。
界线划在身份上
宅基地使用权写在《民法典》物权编第十三章。第三百六十二条讲内容,使用权人对集体所有的土地享有占有和使用的权利,有权依法利用该土地建造住宅及其附属设施;第三百六十三条讲转让,适用土地管理的法律和国家有关规定。
《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住宅用地由乡(镇)人民政府审核批准;农村村民出卖、出租、赠与住宅后,再申请宅基地的,不予批准。广州市的实施意见把这句话变成清单,出卖、出租、赠与原有住宅的不得再申请新建农村住宅,原则是「以成员认定、以户取得」。卖一次资格就没了。
界线由此划出。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之间买卖,不突破成员身份,法院通常认定有效;买受人不是本集体成员,合同一般认定无效。依据是《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加政策与纪要:国办发〔2007〕71号写明农村住宅用地只能分配给本村村民,城镇居民不得到农村购买宅基地、农民住宅或「小产权房」;八民会纪要第十九条把非试点地区的这类交易一并否定;广东高院《关于审理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的指引》第十三条也是这个口径。
常见误引是拿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说事。2019 年修正后,第六十三条已换成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规则,限于工业、商业等经营性用途并依法登记的地块,宅基地不属于这一类。真正起作用的是第六十二条的成员资格与一户一宅。
合同无效之后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不能返还或没有必要返还的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赔偿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各自承担相应责任。落到宅基地房屋上要拆成几笔:购房款原价返还,几乎没有争议,出卖人主张扣租金的,法院看双方过错;翻建、加建、装修的投入只能折价,拆不走,谁出钱、建成什么状态、现值多少全靠证据。
争得最凶的是增值。合同被判无效,往往不是当年不情愿,而是房价地价涨了、征收公告来了。法院普遍认为出卖人明知不能卖仍然卖、多年后又主张无效,过错更重;买受人没查清土地性质就买,过错轻得多。比例没有全国统一的尺子,广东高院指引第十三条给的是方法:全面考虑出卖人因升值或拆迁补偿所获利益,平衡双方利益。
手续齐全的商品房逾期交付,买受人还能主张解除合同和违约金;宅基地房屋的合同一旦无效,违约金条款随之落空,能主张的只剩折价补偿和损失赔偿。
遇上拆迁,补偿款在谁手里
征收一来,案子性质就变了。房子已拆或即拆,返还原物没有可能,争议从「房子归谁」变成「钱归谁」,各地判法差异最大。
广州花都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1994 年一间旧屋连地皮作价一万五千元卖给非本村人,买方住了二十多年,2017 年因广州北站综合交通枢纽建设被征收。法院认定合同无效,判返还购地款并按同期贷款利率计息至还清,以本金为限;买方另主张的十余万元补偿和奖励,法院认为针对的是房屋及土地使用权的权属人,不予支持。
白云法院审结的一起案件走了另一条路。买受人受让宅基地后自建六层半,协议写明拆迁补偿归买受人,征收后领了弃产补偿款,又起诉要求返还转让款、赔偿建房损失。法院认为宅基地和房屋均已被征收,返还已无可能,双方因合同无效产生的权利义务已转为补偿利益的分配,协议对归属的约定是真实意思表示,驳回请求,广州中院二审维持(白云区办案情况)。
北京通州法院 2024 年的棚改宅基地案把补偿款拆成完全归属项、过错分配项、身份专属项:搬家奖励、房屋重置成新价、装修及附属物归实际居住的买受人;区位补偿价、放弃安置补助费这类因村民身份多出来的按过错分;安置面积归原权利人。广东高院指引第十三条第二款也留了口子,合同对征收补偿款分配有约定的,法院可以按补偿款的性质和类别酌情支持。
补偿款到账前先申请财产保全,比判决生效后再去执行实际得多。
出卖人自己反悔
合同无效是法律评价,谁提出来都成立,包括当年收钱的一方。但主张无效之后能不能把房子、把钱全拿回去,是另一回事。
最高人民法院 2015 年 12 月发布的合同纠纷典型案例里,一起楼基地转让案的受让人是外村村民,法院确认协议无效,判出让人返还转让款,同时按同期贷款利率赔偿损失。典型意义写得很直白:转让人在转让十余载、土地升值后才以违法为由主张无效,虽符合法律规定,但属典型违反诚实信用原则。
广州的裁判沿着这条路走。花都法院一起房屋对换纠纷中,1997 年的合同被认定涉及宅基地使用权交易而无效,但双方均已履行完毕,征收前从未有人提出异议,房屋已拆除无法返还,法院认为主张返还安置补偿款有违诚信原则,广州中院二审维持。
还有更彻底的。白云法院的一起案件,出卖人自己就不是涉案房屋所在集体的成员,1994 年受赠取得,2016 年又以《赠与合同》名义收了六万元转手。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却驳回了他收回房屋的请求——他没有宅基地使用证,属无权处分人,不是房屋的权利主体。
普通房屋买卖合同里卖方反悔,定金和违约金可以直接主张,不必绕这一圈。
小产权房不是便宜的商品房
小产权房指建在农村集体土地上的商品住宅,土地未经征收转为国有,没办出让手续,也没取得预售许可。买卖合同一般认定无效: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四条要求农用地转建设用地必须办转用审批,第六十三条把集体建设用地经营性入市限定在工业、商业等经营性用途,商品住宅不在其中。2019 年修法放开入市常被读成转正,但入市前提是规划确定经营性用途、依法登记、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这条链上的审批、登记、销售规则见房地产与建筑工程。
风险不在「合同无效」四个字,在无效之后什么也留不下。办不了不动产权证,不能按揭,不能抵押;一房多卖时没有登记可以对抗;被认定违法占用农用地还可能限期拆除,土地管理法第七十四条规定没收违法所得。征收时安置对象按村民身份认定,非本村成员不在被安置人之列。
以租代售签七十年
绕开买卖效力的常见办法是签租赁,一次性付清「租金」,约定七十年使用权。这条路卡在《民法典》第七百零五条: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过二十年的,超过部分无效;届满可以续订,但自续订之日起不得超过二十年。
更麻烦的是被认定为名为租赁实为买卖。第一百四十六条,以虚假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隐藏的行为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一次性付清全款、价格接近当时房价、约定永久使用和可以转手、约定拆迁补偿归使用人,这些特征凑在一起,法院很可能按买卖处理,结论仍是无效。
即便按真租赁处理,租赁权不是物权,办不了证,不能对抗征收,也不能继承;二十年内遇上征收,能主张的是装修残值、搬迁费,房屋本身的补偿归权属人。
常见问题
同村村民之间买的宅基地房,能办到不动产权证吗?
合同有效和能不能登记是两件事。房地一体确权看成员身份、一户一宅、村集体意见和公示结果,广州的实施意见列了存量宅基地房屋确权的具体情形。不符合条件的,合同有效也办不下来。
城镇户口的子女能继承父母留下的宅基地房吗?
房屋是合法财产,可以继承。宅基地使用权本身不属于遗产,但房地一体,继承人因继承房屋继续占用宅基地,广州的实施意见明确可按规定登记发证,附记栏注记「该权利人为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住宅的合法继承人」。限制是不能翻建、改建、扩建,房屋灭失后宅基地由集体收回。
房子卖了二十年,原房主起诉要回去,我该怎么办?
先看身份,再看证据,最后看房子。买受人是否本集体成员决定合同效力;协议、付款凭证、村集体意见、宅基地使用证登记决定事实能不能立住;是否翻建、是否已征收决定判返还还是判分钱。房屋已改建或已拆迁无法返还的,返还原物的请求常被诚信原则挡住。
签的是《赠与合同》,实际收了钱,法院怎么认定?
按实质认定,不看名称。白云法院 那起案件,双方签赠与合同还办了公证,受赠人实际支付六万元,法院把案由改为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仍认定无效。
宅基地上自己加建的部分,拆迁时算谁的?
看加建时间、出资和审批。没有批准手续的加建,征收时可能不予补偿或只补材料残值;有审批、有出资证据的按重置成新价补。
村里通知要收回宅基地,手里的买卖合同还有用吗?
有用。它是证明占有来源、付款事实和双方过错的依据,也是主张折价补偿和损失赔偿的基础。集体收回要走法定程序,对地上房屋的补偿仍应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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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基地房屋的买卖效力,先看身份,再看时间,最后看房子还在不在。身份定效力,时间定能不能主张,房子在不在定判返还还是判分钱。
陶雄利律师,本所副主任、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资纠纷、经济合同、交通事故与人身损害赔偿、房产纠纷及婚姻家事。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陶雄利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