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折打完钢板四个月,切口那块皮肤还是红的,按下去渗黄水,培养报告写着金黄色葡萄球菌。主管医生说这是术后感染,先换药、做药敏,实在不行再清创。家属心里翻的是另外几件事:钢板当时选的是国产还是进口,医生有没有讲过还有别的做法;这个菌是从手术室带进去的,还是自己身上本来就有的;钢板将来要不要取,取的时候又得花多少钱。骨科纠纷的争点,基本落在器械、感染、二次手术这三处,每一处的举证路子都不一样。
内固定选什么,是医疗判断不是买东西
骨折内固定有两条主流路子。髓内钉走骨髓腔,力线由钉本身维持,长骨骨干骨折用得多,允许较早活动;锁定钢板贴在骨表面,靠螺钉与钢板的锁定角撑住,关节周围骨折、骨质疏松、髓腔太细的用得多。进口与国产的差别在材料工艺和价格,适应症范围并不因产地而变。
选择器械在法律上落两条。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一条要求医务人员尽到与当时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第一千二百一十九条要求实施手术时具体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并取得明确同意。替代方案在骨科是具体的:同一处骨折可以保守治疗,可以钢板,可以髓内钉,再手术率、感染率、取出难度都不一样。同意书写了这些,义务就站得住;只写「可能出现钢板断裂」,等于没讲。
反过来,器械用得不合适应症才算过错。髓腔很细却硬上粗钉、污染伤口扩髓打钉、关节内骨折用普通钢板,都超出器械的设计用途,落在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第一项上。产地不是判断标准。告知义务的一般规则见知情同意与告知义务的边界。
术后感染的菌从哪来,外源与内源要分开
手术部位感染按深度分三层:表浅切口、深部切口、器官腔隙。按《医院感染诊断标准(试行)》,无植入物的手术在术后三十天内、有植入物的在术后一年内发生的深部切口感染,算医院感染。钢板、髓内钉都是植入物,窗口是一年。
细菌来源两条路。内源性是患者自身定植菌,皮肤与鼻腔里的金黄色葡萄球菌、肠道菌群移位,糖尿病、吸烟的患者风险更高。外源性来自手术环节:器械灭菌不彻底、手术间空气洁净度不达标、术者手卫生与无菌操作不到位、术后换药污染。《医院感染管理办法》第十二条要求进入人体组织、无菌器官的器械必须达到灭菌水平;第十三条规定手卫生、诊疗环境、无菌操作要符合要求;第十七条要求建立感染监测制度,分析感染源与感染途径。
所以要问的不是「有没有感染」,而是「哪个环节没守住」。《抗菌药物临床应用管理办法》第二十六条要求严格掌握使用抗菌药物预防感染的指证。术前半小时到一小时的预防用药有没有给、手术做了几个小时、器械是哪一批、灭菌监测有没有合格记录、术后第几天开始发热、培养出的菌与本科室近期流行菌株是否同源。这些对得上,归因才有方向。
感染和过错之间隔着一条因果链
感染是并发症,并发症不是免责事由。广州中院二〇一五年的医疗纠纷典型案例第十件讲的就是这一点:并发症归责看医方有无过失,不看名称。落到感染上,链条三节——医方有没有违反无菌与感染控制规范,违反与感染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感染造成多大损害。
法释〔2017〕20 号第十二条给了原因力的六档表述:全部原因、主要原因、同等原因、次要原因、轻微原因、无因果关系。骨科感染案子的鉴定意见常落在次要或者同等,理由是患者自身因素与医方因素同时存在。多因一果怎么切,在医疗与交通事故叠加时的多因一果里谈过,感染案是同一套方法。
有两处容易被放过。一是感染出现之后的处理:切口红肿渗液,医方有没有及时拆线引流、送培养与药敏、按药敏调整抗菌药物、必要时清创,拖了几天。二是感染的后果能不能控制:早期深部感染保内固定还是取内固定,属于临床判断,但判断要写理由,保与取的依据在病程记录里找不到,事后解释就很难成立。处理不及时这一段,往往比感染本身更容易被认定过错。
内固定取不取,二次手术费算谁的
取出的必要性看位置和材料。髓内钉多数建议取出,年轻患者、股骨胫骨的髓内钉尤其如此,留在体内有应力遮挡、局部刺激、后期取出更困难的问题;关节周围的锁定钢板,年纪大、身体条件差的,可以不取。多数在骨折愈合确认后一到两年安排,下肢承重部位偏晚。
费用归属上,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把赔偿范围写成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取出术属于后续治疗费,实务里有两条路:一并主张,由鉴定机构就取出术的必要性、时机、大致费用出意见;或者等实际发生后再起诉。一并主张的难点在数额,鉴定意见常给区间,或者只给必要性结论不给金额,法院酌定。
还有一种是取出术本身出了事:术中再骨折、神经血管损伤、感染复发。这部分损害是新的,与首次手术的过错有没有因果关系要单独看,不当然包含在前案已判的后续治疗费里。内固定失效需要翻修的,翻修费用与残废等级也会一并进入鉴定,这一段损失别漏。
骨不连与螺钉断裂,器械缺陷还是操作不当
影像上连续三个月没有新骨痂、骨折线清晰、髓腔封闭,临床上叫骨不连。成因有三类:患者因素如血供差、吸烟、糖尿病、感染;操作因素如复位不良、固定不稳、骨缺损没植骨;器械因素如钢板螺钉断裂、锁定失效。
区分靠三样东西:影像的时序、器械的批号与合格证明、翻修术中的所见。断在钢板与螺钉交界、断端见疲劳纹、同一批次多例出现同类问题,指向器械;断在骨折端、螺钉周围骨吸收、对线不良,指向操作。
举证责任的分配比多数人想的有利于患者。法释〔2017〕20 号第七条第二款规定,医疗机构、生产者、销售者主张不承担责任,应当对医疗产品不存在缺陷等抗辩事由承担举证责任。广州中院那批典型案例里有一件正是如此:脊柱矫形术后三年半内固定连接杆断裂,医院提交注册证、产品登记表证明来源合法,法院认为来源合法不是免责事由,器械质量无法鉴定时由医院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并指出可向供应商追偿。患者也可以直接向生产者或销售者主张,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第一千二百零三条给了这个选择权,第一千二百二十三条把医疗器械缺陷与药品并列,也可以先向医疗机构主张。
骨科纠纷的证据重点:影像、记录、条码
影像的时序比对。术前、术后即刻、出院前、每次复查的片子按日期排开,看三件事:复位有没有丢失、内固定位置有没有变化、骨折端有没有骨痂。单张片子说明不了问题,时间轴才说明问题。外院复查的要留原始影像文件,不是打印片。
手术记录与护理记录。手术记录写的是入路、复位方式、内固定型号、螺钉数量、植骨与否、手术时长。只写「内固定牢固」「复位满意」不算记录,要写到型号和位置。护理记录里的体温曲线、切口换药情况、引流管拔除时间,是感染案子的时间底稿。
器械条码与植入物登记表。高值耗材有唯一标识,植入物登记表一般贴在手术记录或病历里,上面有产品名称、型号、批号、有效期、供货企业,这是器械与患者之间唯一的连接点,缺了它,器械缺陷几乎无从主张。《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第四十五条要求使用单位建立进货查验记录,写明型号、规格、生产批号、使用期限,真实、准确、完整、可追溯。材料的取得路径与时点,病历封存的时点与完整性里已经写过。
常见问题
钢板是国产的,医生没说是国产,能不能算过错
产地本身不是过错。判断落在两处:器械是否符合适应症,以及有没有把替代方案讲清楚。同一部位国产与进口器械在价格与工艺上有差别,写进手术同意书或谈话记录,风险就小得多;只在事后说一句「国产也够用」,说服力有限。器械怎么选属于医师的专业判断范围,但判断要有依据,术前讨论记录、影像测量拿得出来,就说明不是随手选的。
术后感染,医院说是并发症,就一定不赔吗
不一定。并发症不是法定的免责事由。医方要说明的是灭菌、无菌操作、预防用药各环节守住了规范,以及感染出现后处理及时。这一侧说不清,感染就会被算进过错;说得清,鉴定意见多半落在次要原因或者无因果关系。医院把责任全推给患者体质也站不住,糖尿病、吸烟是风险因素不是免责理由,风险越高,术前准备与防护的要求越严。
取钢板的费用,能不能一起要
可以主张。属于后续治疗费,一并起诉或者等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都行。一并主张要有鉴定意见支撑必要性与大致数额,拿不到明确数额时法院会酌定。鉴定只写建议取出而不给金额的,通常只判已发生的医疗费。
螺钉断了,是器械质量问题还是医生做错了
看断裂位置、断口形态、批次情况、翻修术中见到的固定状态。举证上不必先证明器械有缺陷,医方与厂商要就「不存在缺陷」举证,拿不出批号、合格证、进货查验记录,承担不利后果的可能性很大。取出的断钉、钢板要封存保留,那是质量鉴定唯一可能用上的实物。
把术前术后的片子按日期排好,把植入物登记表、手术记录、培养与药敏报告复印齐,先弄清断的是器械还是操作,再谈赔多少。这类纠纷归在医疗事故,荔湾一带的医院怎么走见荔湾本地指引。
劳达聪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动争议、人事争议、工伤纠纷、侵权纠纷、不良资产催收与民商事仲裁。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劳达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