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9 月,番禺一家做五金冲压的厂子,老板姓周,四十七岁。他打赢一场买卖合同官司,判对方公司付货款一百三十多万,靠的是对账单和送货单那一条链。判决生效后申请执行,法院查了两轮,账户余额四百多块,名下没有车没有房,办公室是租的,冲床早搬走了。周老板坐在我对面,问的第一句不是「还能不能执行」,是「他老板自己开着奔驰,为什么不能直接执行他」。追加被执行人不是申请执行人的自由选项,清单之外一条都加不上,而他手里那份判决,被告只写了公司一个名字。
能追加的情形就那几条,清单之外一律不行
法释〔2016〕21 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是这条路上唯一的清单,2020 年 12 月修正过一次,条文序号没动。跟公司债务有关的是第十七条到第二十五条:股东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第十七条)、抽逃出资(第十八条)、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第十九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财产混同(第二十条)、未经清算即注销(第二十一条)、注销或解散后股东无偿接受财产(第二十二条)、注销登记时第三人书面承诺担责(第二十三条)、第三人书面承诺自愿代履行(第二十四条)、财产依行政命令无偿调拨(第二十五条)。
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主语在 2020 年那次修正里改成「营利法人」,第十九条到第二十一条仍写「公司」。事业单位、社会团体这类非营利法人欠钱,按第十七条追加出资人,主体对不上。
清单之外没有兜底条款。拿「实际控制人操纵公司」去申请追加,法院不会接,这类主张的落点在《公司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的法人格否认,走另案诉讼,不是执行卷宗里的一张申请书。周老板以为法官能往上追一层,实际只能照清单核。
执行程序里加,还是另案起诉,选错就白跑
第三十二条划了一条线:依据第十四条第二款、第十七条至第二十一条作出的追加裁定或者驳回申请裁定,不服的,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执行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其余情形走第三十条,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执行异议之诉是一审加二审,能举证、能质证;复议是上一级法院书面审查,快,改判空间小。
更常见的错路,是把追加申请写成《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的执行行为异议。第二百三十六条管的是执行行为违法,超标的查封、不依法拍卖这一类,结果只是撤销或者改正执行行为,不会把第三人变成被执行人。拿着它去要求追加,通常收到一份驳回裁定。
主体也常选错:被执行人是合伙企业,该追加的是普通合伙人(第十四条),不是股东;个人独资企业追加的是投资人(第十三条)。
一人公司混同,举证责任在股东,不在你
《公司法》2023 年修订后,这条规则落在第二十三条第三款:只有一个股东的公司,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旧法第六十三条的内容保留下来,主语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扩成「只有一个股东的公司」,一人股份公司也被圈了进去。
执行阶段对应的条文是法释〔2016〕21 号第二十条,主语仍是「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两个文本的错位留下一个缺口:一人股份公司欠钱,拿第二十条去申请追加,条文对不上,只能按第二十三条第三款另案起诉。
举证责任倒置是这条最值钱的地方。债权人不需要证明股东挪过钱,只要证明被执行人是只有一个股东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压力就转到股东身上:他要拿出经审计的财务报表、独立的银行账户流水、能对上的关联往来凭证。形式上做了审计但账目和股东个人收支混着走,照样过不了这一关。
还要看责任形态。第十七条到第十九条都限定在「未缴纳出资范围内」「抽逃出资范围内」,第二十条没有这个限定,公司欠多少,股东就可能要还多少,同一个案子按两条路加进去,能拿回的钱差一个量级。
认缴期限没到,2023 年之后多了一条路
周老板那家被告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两个股东认缴期限都写到 2047 年,实缴是零。按过去的口径追加不上:《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六条讲得清楚,认缴制下股东享有期限利益,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要求未届期股东提前出资的不予支持,只留两个例外,一是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二是债务产生后股东会决议延长出资期限。
2023 年修订的《公司法》第五十四条改了起跑线: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公司或者已到期债权的债权人有权要求已认缴出资但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提前缴纳出资。这条不再要求先具备破产原因。
但第五十四条是实体请求权,不等于执行程序里的追加依据。第十七条的「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主流理解指出资期限已经届满而未缴。实务里两种观点并存:一种认为第五十四条可以作为执行中追加的依据,一种要求另案提起股东出资纠纷或者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递申请之前先摸清受诉法院的口径,比事后救济省事。
还有一处容易混:出资期限没到就把股权转出去,第十九条管的是已届期未缴即转让;未届期转让的按《公司法》第八十八条处理,受让人承担缴纳义务,转让人承担补充责任。
申请书递进去之后,听证和救济的节点在哪
第二十八条规定了流程:申请变更、追加当事人,应当向执行法院提交书面申请及相关证据材料;除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案件外,应当组成合议庭审查并公开听证;审查期限六十日,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报院长批准。公开听证这一环值得重视,不少案子输在听证席上。
第二十九条给了配套手段:审查期间申请对被申请人财产查封、扣押、冻结的,可以参照保全的规定办理。这一步常被跳过,等裁定下来再去查,股东名下那套房子已经过户了,财产保全里担保超标与解封的边界直接决定冻不冻得到东西。
救济节点要记牢:走第三十条的,十日内向上一级法院申请复议,复议期间不停止执行,但不得处分争议财产;走第三十二条的,十五日内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被申请人起诉的以申请执行人为被告,反之亦然。
广州这边怎么审,追加不成的几种死法
广州基层法院这几年在追加裁定上写得细。天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一批追加裁定,是逐个股东列明金额的,各在未缴纳出资的多少万元范围内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不写一个总数。这种写法对债权人有利,谁能追、追多少一目了然。收文书时先看它引的是哪一条,救济指引跟着条款走,适用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的写十五日内提起诉讼,适用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的写十日内申请复议。
广州市司法局公布的一起法律援助案例把这条路走完了:未成年人在培训机构受伤致残,判决赔偿一百九十二万余元,执行只到位八万余元,两名股东未实缴出资,其中一人在诉讼期间把股权全部转给第三人。债权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一审支持追加,二审 2024 年 12 月由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裁判逻辑三层:起诉后转让股权不能对抗债权人,受让人对原股东出资义务承担连带,案外人另案仲裁执行完毕不影响本案责任。
追加不成的死法大致四类:证据不足,只证明公司没钱没证明股东没缴;主体选错,该加合伙人的加了股东;程序走错,该起诉的申请了复议;把公司债务和个人债务混着说。
常见问题
公司已经注销了,还能追加吗?看怎么注销的。未经清算就办注销,按第二十一条追加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解散后股东无偿接受财产、致公司无遗留财产偿债的,按第二十二条在接受财产范围内担责;注销登记时第三人书面承诺担责的,按第二十三条在承诺范围内担责。简易注销时全体投资人签的承诺书,就是第二十三条最直接的抓手。
股东认缴期限写到 2047 年,能追加吗?出资期限已届满而未缴的,按第十七条追加;未届期的,先看是否落入《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六条的两个例外,再看受诉法院是否依据《公司法》第五十四条直接裁定追加。
追加申请被驳回,还能再提吗?同一事实同一理由重复申请,一般不予受理。可以按第三十二条提起执行异议之诉,也可以就实体责任另案起诉,两条路的诉讼请求和举证结构不同。
公司原来是只有一个股东,后来变成两个股东,还能追加原股东吗?第二十条的前提是「作为被执行人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追加时的工商登记状态是审查起点。债务形成时是一人公司、诉讼中变成多股东的,能否穿透要看案情和证据。
抽逃出资怎么证明?抓手是资金轨迹:验资后短期转出、没有真实交易对价、转到股东或关联方账户。公司不配合提供账目时,先走股东知情权把账拿出来。
周老板那件最后追加上了两个股东,一个认缴六百万实缴为零,一个认缴四百万实缴八十万,各按未缴部分承担补充清偿责任。钱到账是第二年三月。他后来问,如果当初那家公司是两个人合伙开的,还能不能加。我说能,条文换一条。
劳达聪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动争议、人事争议、工伤纠纷、侵权纠纷、不良资产催收与民商事仲裁。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劳达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