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一家做电子元件的贸易公司,给合作六年的老客户供了一批货,货款两百三十万。合同末尾加了一行:公司为本次付款提供保证,盖了公章,法定代表人签了名。今年三月对方资金链断了,钱一分没到账。起诉前律师去调工商档案,发现章程写明对外担保须经股东会决议,这一次既没有股东会决议也没有董事会决议。对方公司开庭第一句就是:担保不算数。同一份合同上,那位老板个人也签了一份保证,写的是「负责到底」,他主张先执行公司。
货款本身的证据怎么拼,对账单、送货单和微信对账记录如何串成一条链,是这类案子的另一条线。两个抗辩方向完全相反:一个要把公司的责任甩掉,一个要把自己往后排。
约定不明时,推定的是哪一种保证
民法典第六百八十六条第二款: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一般保证承担保证责任。
这句话跟旧法正好相反。此前的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约定不明推定连带责任保证。2021 年 1 月 1 日之后成立的保证合同一律按新规则走。
方向一翻,后果差得很远。连带责任保证下债务人到期不还,债权人可以直接找保证人要钱。一般保证下保证人有先诉抗辩权,主合同纠纷未经审判或者仲裁、并就债务人财产依法强制执行仍不能履行债务前,可以拒绝承担。只写「担保」两个字,保证人手里就多一道程序屏障。
「负责到底」这类写法怎么归类,看担保制度解释第二十五条:约定债务人不能履行、无力偿还时才承担,含债务人先承担责任的意思,认定为一般保证;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即承担、无条件承担,认定为连带责任保证。
先诉抗辩权不是绝对的。第六百八十七条第二款列了四种例外:债务人下落不明且无财产可供执行;法院已受理债务人破产案件;债权人有证据证明债务人财产不足以履行全部债务或者丧失履行债务能力;保证人书面表示放弃。
保证期间是不变期间,过了就是过了
第六百九十二条第一款一句话定了性质:保证期间是确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期间,不发生中止、中断和延长。
这一条最容易被当成诉讼时效。诉讼时效可以中断、中止、重新起算;保证期间不行,起算点定下来往后数,数完就结束,中间怎么催都不影响。
时长按约定优先。约定的保证期间早于主债务履行期限,或者与主债务履行期限同时届满的,视为没有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六个月;主债务履行期限本身没有约定的,从债权人请求债务人履行债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算。写「担保到还清为止」也拉不长,担保制度解释第三十二条明确视为约定不明。
届满的后果是权利消灭。第六百九十三条:一般保证的债权人未在保证期间对债务人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保证人不再承担保证责任;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未在保证期间请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保证人不再承担保证责任。后者一封送达的催告函就够,前提是送达证据留得住。
保证期间是否届满属于法院应当依职权查明的基本事实。责任消灭之后再发催款函、保证人在上面签字盖章也不复活,除非成立了新的保证合同。
广州一起担保案,两审判决都被推翻
广州市检察机关披露过一起案子。借款七十万,约定期限三个月,另找朋友做担保。到期没还上,借款人和出借人商量把还款日往后推了几个月,这个变更担保人不知情。后来出借人起诉,一审、二审都判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担保人当时人在境外,没参加诉讼。
检察机关把审查重点放在保证期间的计算上。合同没有约定保证期间,按民法典就是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六个月,从最初约定的还款日起算早已届满,出借人起诉时点已经超出。协商延期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起算点不因此推后,第六百九十五条第二款写得很清楚:变更主债务履行期限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的,保证期间不受影响。案件经提请抗诉,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改判担保人不承担担保责任。
保证期间属于法院应当主动审查的事项,当事人缺席、没人提出抗辩,法院也要自己查。债权人和债务人私下谈延期,对保证人也不产生延长效果,出借人往往以为「他答应再等等」,实际上只是把债务人放过去了。
广州中院涉民营企业商事纠纷典型案例里另有一件,主合同的债务人涉嫌合同诈骗被追究刑事责任,法院仍认定主合同有效,担保合同不因此无效。
保证人手里的抗辩,比想象中多
第七百零一条:保证人可以主张债务人对债权人的抗辩;债务人放弃抗辩的,保证人仍有权主张。主合同已过诉讼时效、债务已经清偿、同时履行抗辩,债务人有的一切防御都能拿来用。第七百零二条:债务人对债权人享有抵销权或者撤销权的,保证人可以在相应范围内拒绝承担。
第六百九十八条:一般保证的保证人在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后,向债权人提供了债务人可供执行财产的真实情况,债权人放弃或者怠于行使权利致使该财产不能被执行的,保证人在其提供财产的价值范围内不再承担保证责任。这条要求主动出手、把线索交出去并且留痕。
主合同变动也影响责任。第六百九十五条第一款: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协商变更主合同内容,加重债务的保证人对加重的部分不承担责任。第六百九十七条:债权人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允许债务人转移债务,保证人对未经其同意转移的债务不再承担保证责任。
多个保证人时,第六百九十九条规定没有约定份额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任何一个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担保制度解释第二十九条:向部分保证人行使权利,不视为向其他保证人行使。
公司盖了章,决议缺了怎么办
公司为他人担保的程序写在公司法第十五条(2023 年修订,2024 年 7 月 1 日施行):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决议。公司为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应当经股东会决议,被担保的股东不得参加表决。
没有决议不等于必然无效。担保制度解释第七条把落脚点放在相对人是否善意:法定代表人越权代表公司订立担保合同,相对人善意的,担保合同对公司发生效力;非善意的,对公司不发生效力,债权人请求赔偿的参照第十七条处理。相对人有证据证明已对公司决议进行合理审查即认定善意。
合理审查按形式审查掌握。看决议机关对不对、签字人是不是章程规定的人、被担保的股东有没有回避、金额有没有超过限额,就算尽到注意义务。交易文件里怎么把担保条款写死,股权收购协议中陈述保证与赔偿条款的写法可以对照。
担保制度解释第八条列了三种不需要决议的情形:金融机构开立保函或者担保公司提供担保;公司为其全资子公司开展经营活动提供担保;担保合同由单独或者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对担保事项有表决权的股东签字同意。上市公司不适用后两种,相对人必须依据公开披露的担保信息订立合同,否则担保对公司不发生效力(第九条)。
担保落空之后,赔多少
担保合同对公司不发生效力,公司并非一分不赔。担保制度解释第十七条按过错分档:债权人与担保人均有过错的,担保人赔偿责任不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担保人有过错而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对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赔偿责任;债权人有过错而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赔偿责任。
二分之一的基数是「不能清偿部分」,不是债务总额。要先经过对债务人的执行,确定执行不到的那一块再按比例算。这也是为什么起诉时就要考虑财产保全,保全担保怎么出、超标的查封怎么解封,直接决定后面能执行到的部分有多大。
这类争议归在重大商事诉讼与争议解决项下。天河、珠江新城一带商事案件密集,天河区的立案与执行节奏可以对照着看。案子里那份个人保证写的是「负责到底」,被认定为一般保证,判决主文明确他只对公司财产依法强制执行后仍不能履行的部分承担责任。
常见问题
合同上只写了「担保」两个字,是不是就按连带责任算?
不是。约定不明按一般保证处理。要成立连带责任保证,得在合同里写明保证人和债务人承担连带责任。
债权人一直催,保证期间会不会跟着延长?
不会。保证期间是不变期间,不发生中止、中断和延长。催收能影响的是诉讼时效。
债务人和债权人私下延期还款,保证人还担不担?
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变更履行期限,保证期间不受影响,仍按原到期日起算;加重债务的,对加重部分不承担责任。
公司担保没走决议,是不是一定无效?
不一定,看相对人是否善意。相对人尽到对决议的形式审查义务,担保合同对公司发生效力;拿不出审查痕迹,公司按过错承担赔偿责任。
保证期间过了,保证人在催款函上签了字,还能不能追?
一般不能。保证责任消灭后签字盖章不产生效力,除非有证据证明成立了新的保证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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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百三十万是两条线一起走。公司那一头走越权担保的效力,个人那一头走保证方式和保证期间。同一份合同,两个被告,用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起诉的时间点落在那六个月里面还是外面,走向不一样。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公司担保与保证合同纠纷是他常年处理的商事事务之一。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