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番禺大石一个建材市场后面的出租屋,人被带走。同一天被带走的还有他搬运队的九个人——司机、装卸工、记账的,连一个只来过两次的老乡也在里面。
家属拿到拘留通知书,罪名写的是寻衅滋事。两个多月后案件移送审查起诉,起诉书上多了一行字:恶势力犯罪集团。家属的疑问很具体——他没动手打过人,为什么别人做的事也要算在他头上;十来个人的搬运队,凭什么叫「集团」。
「恶势力」不是罪名,是加在共同犯罪上的定性
刑法分则里找不到「恶势力罪」。恶势力是一类组织的称谓,本身不定罪,定罪还是落到寻衅滋事、敲诈勒索、强迫交易、聚众斗殴、非法拘禁这些具体罪名上。它的作用是把刑法总则关于共同犯罪、犯罪集团的规定拉进来适用,作为从严情节影响量刑。
两高两部《关于办理恶势力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法发〔2019〕10号)第四条:经常纠集在一起,以暴力、威胁或者其他手段,在一定区域或者行业内多次实施违法犯罪活动,为非作恶,欺压百姓,扰乱经济、社会生活秩序,造成较为恶劣的社会影响,但尚未形成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违法犯罪组织。
2022 年 5 月 1 日施行的《反有组织犯罪法》把它写进第二条第二款,落点从「违法犯罪组织」改成「犯罪组织」——法律层面要求认定对象本身已经是一个犯罪组织。
和普通共同犯罪差在哪
刑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共同犯罪是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恶势力的门槛高得多。
人数与固定性。一般为三人以上,纠集者相对固定(法发〔2019〕10号第六条)。纠集者是起组织、策划、指挥作用的人。成员固定、多次活动由不同成员分别组织策划指挥的,也可以认定。反过来,仅因临时雇佣、被利用、受蒙蔽参与少量活动的,一般不应认定为成员。
两年之内。第七条:2 年之内多次实施,且包括纠集者在内至少 2 名相同成员多次参与。跨度超过两年、中间断档的,次数要重算。纠集时间明显较短、刚刚达到「多次」的,一般不应认定。
次数。第九条:多次实施违法犯罪活动,至少应包括 1 次犯罪活动。全是行政违法、一次都不够罪,达不到门槛。单一性质违法行为累加后作为犯罪处理的,累加所用的只计 1 次。
为非作恶、欺压百姓。这是与普通共同犯罪最实质的分野。第五条列了两类排除:单纯为牟取不法经济利益而实施的「黄、赌、毒、盗、抢、骗」等,不具有这一特征的;因婚恋、家庭、邻里、劳动、债务纠纷引发以及其他确属事出有因的。
一定区域或者行业内。影响范围要能指认——哪个市场、哪条街。第八条列举的惯常罪名是强迫交易、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故意毁坏财物、聚众斗殴、寻衅滋事。
「集团」两个字更重:刑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
第二款规定:三人以上为共同实施犯罪而组成的较为固定的犯罪组织,是犯罪集团。第三款:对组织、领导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按照集团所犯的全部罪行处罚。第四款:其他主犯按照所参与或者组织、指挥的全部犯罪处罚。
法发〔2019〕10号第十一条:恶势力犯罪集团,是指符合恶势力全部认定条件,同时又符合犯罪集团法定条件的犯罪组织。法发〔2018〕1号第十五条更实:三名以上组织成员,明显的首要分子,重要成员较为固定,共同故意实施三次以上恶势力惯常实施的犯罪活动。
两次和三次之间那条线是关键。认定恶势力,1 次犯罪加若干违法行为可能够;认定集团,要有组织地实施三次以上犯罪活动,违法行为顶不上。次数差一次,定性从集团退回恶势力。第三款的杀伤力在范围——「集团所犯的全部罪行」不要求首要分子亲历,只要在集团犯罪故意范围内、由成员实施,都要算到他头上。
与黑社会性质组织差在哪
分界写在刑法里。第二百九十四条第五款规定应当同时具备四项特征:组织特征,形成较稳定的犯罪组织,人数较多,有明确的组织者、领导者,骨干成员基本固定;经济特征,有组织地获取经济利益,有一定经济实力支持组织活动;行为特征,有组织地多次进行违法犯罪活动,为非作恶,欺压、残害群众;危害性特征,在一定区域或者行业内形成非法控制或者重大影响。
「应当同时具备」,不是够三项就往上靠。四项的拆解在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认定里做过一遍,涉恶案件的用法正好相反——逐项检验哪一项不成立。最实质的差别在第四项:打人、砸车都可能成立,但区域内没有形成非法控制、没人因为害怕而不敢举报,危害性就缺位。
法律后果也分开了。《反有组织犯罪法》第三十四条「应当依法并处没收财产」只针对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组织者、领导者。法发〔2019〕10号第十八条第三款规定二审可以降格认定,不得升格。
五个能落地的辩点
次数不够。把起诉书列的事实按时间排一遍,看几起够罪、几起只是行政违法、累加计算的那几起怎么处理。跨越两年之外的要单独标出;已经处理过或者作为民间纠纷调处过的,第九条第二款允许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但不符合法定情形的不得重新追究法律责任。
人员不固定。逐人核对参与次数、方式、是否知道在为共同犯罪纠集。一个只出现两次的装卸工和一个负责分配赃款的记账人,位置完全不同。
事出有因的民间纠纷。讨要合法债务、邻里冲突、劳资纠纷引发的过激行为,确属事出有因的,不应按恶势力处理。这条要配证据用——欠条、结算单、通话记录、调解笔录。以举报相要挟索要财物的,落在敲诈勒索与维权索赔的分界上。
没有欺压百姓。第十条要求结合侵害对象数量、次数、手段、规模、后果、违法所得、社会秩序混乱程度以及对群众安全感的影响综合把握。能摆数据的地方在这里:被害人是否特定、周边商户是否照常经营。
没有形成非法影响。同一批人在三个区各干一次,和一个市场里长期盘踞,评价不同。单次行为够不够罪,回到寻衅滋事罪的入罪标准检验。
还有两个程序动作。认罪认罚可以从宽(《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第十六条也明确适用这一制度,但认罪认罚和争定性不冲突——可以认可具体事实,同时对两层定性提出异议。
财产处置跟涉黑不一样
第四十一条要求严格区分违法所得与合法财产、本人财产与其家属的财产,不得查封与案件无关的财物,经查明确实无关的三日以内解除并退还。
第四十五条第一款划定追缴范围: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及其孳息、收益,违禁品,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第三款设了一个推定,但前提写的是「被告人实施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恶势力案件不在其列,证明责任不因贴上标签而转移。第四十六条另列三类,落点都在「用于支持组织活动」和「利用违法犯罪获得」。
第四十四条要求对涉案财产审查甄别,庭审中对财产的性质、权属进行调查、辩论。第四十九条给利害关系人留了两条通道:提出异议;不服的可以申诉或者控告。配偶、实际出资人、付了款没过户的买受人,都能走。
广州这边常见什么形态
广州的涉恶案件,侦查多由区公安分局办理或市局牵头专案,起诉在区检察院,审判一般在区法院。管辖与定性争议的规则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形态上有规律。专业市场、建材市场里的搬运垄断和强收管理费,是番禺、白云一带最典型的一类;「套路贷」衍生的软暴力催收,落在《反有组织犯罪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有组织地进行滋扰、纠缠、哄闹、聚众造势,对他人形成心理强制,影响正常社会秩序、经济秩序的,可以认定为有组织犯罪的犯罪手段。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5 年工作报告显示,全市法院审结一审刑事案件 1.6 万件、判处罪犯 1.9 万人,常态化开展扫黑除恶审结案件 12 件 108 人,追缴「黑财」1.4 亿元(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5 年工作报告)。增城区人民法院同年审结涉恶案件 2 件 19 人(增城区人民法院工作报告)。
花都区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碰瓷酒驾」案,20 名被告人、42 起敲诈勒索,法院认定 4 人为首要分子、7 人为重要成员,二审维持。辩护重心因此不在单起事实的无罪,而在串联方式是否成立——哪几起能串、够不够次数、串的人是不是同一批。番禺区的收案节奏见广州番禺区办案指引。
常见问题
只跟着去了两次,没动手,也算成员吗?
看是否知道或应当知道纠集在一起是为了共同实施违法犯罪,是否按纠集者指挥参与。仅因临时雇佣、被利用、受蒙蔽参与少量活动的,一般不认定为成员。
三个人一起干的,就构成「集团」吗?
人数只是一个条件,还要看是否为共同实施犯罪而组成、是否较为固定;认定集团还要有组织地实施三次以上犯罪活动。偶发的合伙作案落在普通共同犯罪里。
事情是因为讨债引起的,能不算恶势力吗?
第五条明确,因合法债务纠纷引发以及其他确属事出有因的违法犯罪活动,不应作为恶势力案件处理。前提是起因真实、能举证:欠条、结算单、催收记录。
一审判了,上诉会不会被改成黑社会?
不会升格。一审认定恶势力有误的,二审应当纠正但不得升格认定;一审未认定的不得增加认定。反过来,一审认定黑社会有误的,二审可以降格。
房子车子会被没收吗?
恶势力案件不适用刑法第二百九十四条的没收财产,该条针对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反有组织犯罪法》第三十四条的没收财产也只指向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组织者、领导者。
签了认罪认罚具结书,还能争不是恶势力吗?
可以。认罪认罚认可的是具体犯罪事实和罪名,恶势力、犯罪集团属于定性和情节认定,可以单独提异议。法发〔2019〕10号第十七条规定法院可以对辩解和辩护意见在裁判文书中予以评析回应。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