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权授予协议第六页,写着一个日期。
入职谈薪时,老板说年薪之外还给两万股期权,四年成熟,每年四分之一。协议发到邮箱,二十多页,你翻到签字页就签了。第三年公司融资,第四年你被优化,离职时问期权怎么处理,答复是「没到上市,行权不了,自动失效」。你回头去翻那份协议,第六页上确实有一行小字:离职后九十日内未行权的,授予自动终止。
期权不是工资。这句话不是文字游戏,它决定你该去哪告、告谁、什么时候告。把它当成拖欠工资去劳动仲裁,很可能在立案窗口就被挡回来;把它当成合同去起诉,路径完全不同。
从授予到失效,中间有四个时间点
授予日。协议签了、董事会或者股东会批了,期权才真正授出。只有口头承诺、没有书面授予的,后面每一步都难。
成熟日。常见的安排是四年成熟、满一年成熟四分之一,之后按月或者按季度成熟,这叫 cliff 加按月归属。也有的按业绩成熟,营收或者利润达标才成熟。成熟之前离职,未成熟部分通常直接作废。
离职日。这是分水岭。协议里对离职分两类处理:主动离职、因过错被解除的,未行权部分作废;公司裁员、协商解除、退休、身故的,给一段加速成熟或者延长行权期。写不写这一条,结果差很远。
行权窗口。多数协议给离职后九十天,也有给三十天或者一百八十天的。窗口一过,已经成熟的期权也失效。这个期限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致命。
性质定了,路才定得下来
期权是什么,决定程序。
它不是工资。工资是劳动者提供劳动的对价,按月发放,受最低工资标准约束,计入经济补偿的计算基数。期权是附条件的、面向未来的、价值不确定的权利,不按月发,不进工资表,不缴社保基数。所以主张期权不能按「拖欠劳动报酬」的思路走。
它通常也不是劳动争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6 号)第一条把劳动争议限定在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期权授予的主体常常不是用人单位本身:有的授予方是境外母公司,有的是境内设立的员工持股平台,有的是大股东个人。主体不对,就不符合劳动争议的构成要件。
期权纠纷绝大多数按合同纠纷处理,不经过劳动仲裁前置。这句话是整篇里最要紧的一句。它意味着你可以直接向法院起诉,不用先去仲裁委;也意味着时效按三年算,不是一年。
判断标准只有一条:看授予协议的签约主体。
签约主体是用人单位本身,且协议内容与劳动报酬、绩效考核直接挂钩的,有一定概率被认定为劳动争议,需要先仲裁。
签约主体是持股平台、境外母公司、大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合同关系,走民事诉讼,不需要仲裁前置。绝大多数境内公司的期权安排属于这一类。
两条路的差别很实在。仲裁时效一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合同纠纷诉讼时效三年,依《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管辖也不同,劳动争议由劳动合同履行地或者用人单位所在地的仲裁委管辖,合同纠纷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法院管辖。
三个条款决定输赢
第一个,成熟条件。协议写「四年成熟,每年百分之二十五」,这是时间条件;写「公司完成 B 轮融资后成熟百分之五十」,这是条件成熟。条件没达成的,法院一般不替公司判断商业条件是否成就,除非能证明公司恶意阻止条件成就。依《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九条,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经成就。
第二个,行权价格与回购价格。行权价是你要付的钱,回购价是公司或者大股东买回去的价格。有的协议写「按行权价回购」,等于白干几年;有的写「按最近一轮融资估值的八折」,差别巨大。这两个价格写在协议正文还是附件,写不写调整机制,都要逐字看。
第三个,离职处理。主动离职和被动离职待遇不同,这个区分在实务中最常引发争议。公司常主张「你是主动辞职,按协议未行权部分作废」,你要证明解除是公司提出的。离职证明、解除通知、协商记录、社保减员时间,这几样能对上,认定就不难。
条款本身也可能无效。依《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条款无效。协议里写「公司有权随时无条件取消已授予的期权」「员工放弃一切主张」,这类条款在诉讼中通常不被支持。依《劳动合同法》第四条,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要经过民主程序并公示,没有经过的,不能作为处理依据。
口头承诺的价值有限,但不是零。有邮件、有会议记录、有 HR 的书面确认、有录用通知书里的期权条款,都可以作为证据。什么都没有的,只能靠间接证据拼,成功率明显下降。
给核心员工发期权这件事,怎么发才不作废,条款设计上有更完整的清单,见给核心员工的期权,怎么发才不作废。
证据要按时间顺序摆
第一组,授予证据。期权授予协议、授予通知书、期权计划全文、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决议、录用通知书里的期权条款、HR 的邮件确认。协议要看签字页和附件,附件里往往才是行权价格和成熟表。
第二组,成熟证据。成熟进度表、系统截图、HR 每年发的确认邮件、绩效考核结果。
第三组,离职证据。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离职证明、协商解除协议、社保减员记录、工资发放截止月。这一组决定你能不能主张加速成熟。
第四组,主张证据。行权申请、缴费凭证、公司拒绝的答复、沟通记录。很多人在离职时口头问了一句就过去了,没有留下书面行权申请,后面主张「公司不让我行权」缺乏基础。
第五组,价值证据。最近一轮融资的估值、投资协议、工商变更记录、财务报表。期权值多少钱要靠这些算,没有估值材料,损失金额算不出来,法院只能酌定或者驳回。
行权之后还有一个坑:股权登记在持股平台名下,你只是平台的有限合伙人,名字不在工商登记里。这种安排下,你主张的是合伙份额,不是公司股权,路径又不一样,处理思路可以参照代持协议有效,为什么显名还是难。
程序上的几个动作
先发书面行权申请。哪怕窗口已经过了,也要发,写明你主张的期权数量、行权价格、付款安排。这份申请是后续诉讼的基础事实,没有它,对方会说「你从来没要求过行权」。
再发律师函。函件要写清三件事:主张的期权数量和依据、要求对方在期限内提供行权通道、逾期将提起诉讼。函件同时寄公司和持股平台,两处都留底。
起诉时被告怎么列。授予方是持股平台的告平台,是境外母公司的告母公司,同时看能不能把境内实际控制人列为共同被告;大股东个人签了回购承诺的,一并列上。被告列错会被驳回起诉。
管辖按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合同履行地可以主张为行权款支付地或者股权交付地,这一点在起诉时值得争一下,能省不少路程。
保全要早。期权的价值依附于股权,公司在这期间做减资、重组、注销持股平台,你的权利就落空。起诉同时申请保全,冻结对应的股权或者平台份额。
时效分两段算。请求确认期权授予有效、要求提供行权通道,属于确认和继续履行,不适用诉讼时效;请求赔偿损失,从公司明确拒绝之日起算三年。
广州这边处理期权纠纷的实务
这类纠纷集中在天河、黄埔、琶洲的互联网和科技公司,多数发生在 B 轮前后。这个阶段公司开始规范股权结构,早期口头承诺的期权常被清理。
天河区法院受理的期权纠纷,多数按合同纠纷立案,案由写「合同纠纷」或者「股权转让纠纷」,不会往劳动争议上靠。有少数案件因为授予主体是用人单位本身、协议与薪酬挂钩,被移送到劳动争议庭,先走仲裁。
黄埔区法院对境外授予主体的案件,会要求对境外主体的主体资格材料做公证认证,这一项就要一两个月。
广州的劳动仲裁委对期权类请求,通常认为不属于劳动争议受案范围,会出具不予受理通知书。拿到这份通知书,反而有利于后面直接起诉。
二审在广州中院。各院对「行权窗口过期是否必然失效」的看法不完全一致,有的认为属于约定失权,有的会审查公司有没有履行提示义务。
李博律师处理这类案子,第一步是把协议里的四个日期和三个价格摘出来做成一张表,再看公司有没有书面拒绝。表一摆,是谈还是打,通常当天就能定。
如果离职本身还有补偿争议,期权和补偿要分开算,两套规则不能混。高管的情形更复杂,可以看高管被免职,补偿和期权怎么算。
常见问题
只有口头承诺,没有任何书面材料,还能主张吗?
能主张,但很难赢。要靠录用通知书、邮件、微信、会议纪要、同期入职同事的证言拼出合意,还要证明数量、价格、成熟安排。缺了数量或者价格,法院无法确定给付内容,通常驳回。
离职时公司说期权自动失效,这个说法站得住吗?
要看协议怎么约定,以及失效的是未成熟部分还是已成熟未行权部分。未成熟部分随离职作废,多数协议都这么写,一般会被支持。已成熟部分在行权窗口内被单方宣告失效,缺乏依据。
该去仲裁还是直接去法院?
先看授予协议的签约主体。签约方是持股平台、母公司、大股东,直接去法院起诉。签约方是用人单位本身且与薪酬挂钩的,先申请劳动仲裁,拿到不予受理通知书后再起诉,两条路都留着。
行权要自己掏钱吗?
要。行权价乘以期权数量就是你要付的钱,付了才拿到股权或者份额。有的公司允许用分红或者工资抵扣,有的要求现金一次性支付。拿不出行权款的,可以主张公司赔偿因拒绝行权造成的损失。
公司一直拖着不给我行权,怎么办?
发书面行权申请,给一个明确期限,逾期起诉。诉讼请求写「判令被告提供行权通道并配合办理股权变更」,同时主张逾期期间的损失。只主张损失不主张行权,等于放弃了股权本身。
期权能不能折算成经济补偿?
一般不能。期权不是工资,不计入经济补偿的计算基数。除非协议明确约定期权属于薪酬组成部分、按月折算,否则仲裁和法院都不会把它算进补偿。
公司被收购了,期权怎么处理?
看协议里的加速条款和承继条款。有的约定控制权变更时全部加速成熟,有的约定由收购方承继。没有约定的,通常按原成熟表继续,但主体变了,行权对象也变,要及时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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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授予协议谁签的字,再决定去仲裁还是去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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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公司治理、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刑事辩护。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