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天河区体育西路一间咖啡馆二楼靠窗。她带来一份网上下载的婚前协议模板,八页。三十二岁,做外贸,名下一套番禺的两居室,首付是父母卖掉老家一套房凑的。男方在黄埔开一家做检测设备的小公司,账上挂着一笔经营贷。
她问的其实是三件事:我那套房子会不会变成两个人的;他那笔贷款会不会有一天找到我头上;模板里那句「若一方出轨,自愿净身出户」有没有用。八页纸摊在桌上,一半条款写了等于没写,最要紧的两条一个字都没有。
能约定的是归属和收益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第一款:男女双方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者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适用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千零六十三条。这意味着约定财产制优先于法定财产制适用。
能用的协议把财产分成三块:婚前各自名下的不动产、存款、股权归各自;婚后工资、奖金归共同;婚前股权婚后的分红、婚前房产婚后的收益归各自。财产制怎么选,是婚姻家事里最基础的一步。
第三块最容易漏。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把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列为共同财产;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二十六条更进一步,一方个人财产在婚后产生的收益,除孳息和自然增值外,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婚前房子婚后涨价,涨的是自然增值,仍是你的;婚前那笔钱投进公司,婚后分到的红利是投资收益,默认是两个人的,另见离婚时的股权分割。
写不进去的四类东西
孩子归谁写不进去。第一千零八十四条按年龄分三层:不满两周岁以母亲直接抚养为原则,已满两周岁协议不成按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判决,已满八周岁尊重子女真实意愿。协议能写抚养费数额和探望安排,写不了由谁直接抚养。
忠诚义务写进去也难兑现。第一千零四十三条把互相忠实放在倡导性条款里,没有配违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的态度是,法律不禁止签,但不赋予强制执行力,法院对这类纠纷以不受理为宜。「出轨赔五十万」不是写多少判多少,多数情况一分不判。
继承权也处分不了。第一千一百二十四条要求放弃继承在继承开始后、遗产处理前书面作出;婚前协议预先写「放弃对对方遗产的继承权」,继承还没开始,谈不上放弃。解释(二)第十一条:以放弃继承侵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为由主张放弃无效的,不予支持,除非放弃导致该方不能履行法定扶养义务。另外,民法典里没有「特留份」,只有第一千一百四十一条的必留份,它约束遗嘱,不约束夫妻财产协议,遗嘱怎么写另见遗嘱效力。
离婚自由更写不进去。第一千零四十一条确立婚姻自由,约定「三年内不得离婚」「谁先提离婚谁赔偿」,是给身份关系附加限制,依第一百五十三条违背公序良俗无效。广州中院公布的一起案件里,协议为婚姻设了三年期限、以离婚为条件分配财产,二审认定违背婚姻自由原则,无效。
债务约定:对内一句话,对外看相对人
第一千零六十四条分两款:共同签名、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以及一方以个人名义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属于共同债务;超出的部分不属于共同债务,但债权人能证明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举证责任在债权人,这是共债共签的核心。
第一千零六十五条第三款是唯一一条给协议开对外口子的条文,但有三个限定:约定必须是「归各自所有」这一种,也就是分别财产制;相对人必须知道;后果是「以夫或者妻一方的个人财产清偿」,不是「不用还」。缺一个,对外就不起作用。「知道」由夫妻一方举证,解释(一)第三十七条。
所以协议里写「各自债务各自承担」,债权人照样可以把两个人一起告。挡得住的部分不靠协议靠法律:解释(一)第三十三条,一方婚前所负个人债务,向配偶主张的不予支持,除非用于婚后家庭共同生活;第三十四条,串通虚构的、赌博吸毒所负的债务,不予支持。
挡不住的是日常家事债务。第一千零六十条,一方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双方发生效力,夫妻之间的内部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
真要给对外加一道闸,做法不是把话写进协议,是让相对人签字:借款合同上注明出借人已知悉双方的财产约定。银行和大供应商不会签,更现实的是把共同签字守住。
形式、签字、生效时点、公证
书面是硬要求,第一千零六十五条第一款明确要求采用书面形式。口头约定在诉讼中几乎无法证明内容,法院只能回到法定财产制。签字必须双方本人签名、按指印,不能代签,也不能只签一份。
生效时点要分开看。婚前签的协议,签字时在双方之间成立;涉及婚后所得的部分以婚姻成立为前提,通常写明自签字之日起生效、婚后所得部分自登记结婚之日起适用。没有登记结婚的,不发生夫妻财产约定的效力。
公证不是生效要件。广州市司法局的答复是,夫妻财产约定协议不是必须办理公证;办理时须由双方共同到公证机构提出申请。
但公证并非只影响举证。第六百五十八条第一款给赠与人一项任意撤销权,财产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第二款接着写,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前款规定。协议里写「某套房产赠与对方一半」,不公证,过户前赠与方还能撤;办了公证,这项撤销权就没了。
不动产还有一层。第二百零九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协议只产生债权,物权变动靠登记;约定共有但一直没去登记,对外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加名、份额、出资与登记不一致怎么分,另见离婚财产分割中的出资认定。
父母出资怎么写才算写了
解释(一)第二十九条按时间点给了默认:结婚前父母为双方购房出资的,该出资应当认定为对自己子女个人的赠与,但父母明确表示赠与双方的除外;结婚后出资的依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处理。
协议要做的是把这个默认改掉或者固定下来。解释(二)第八条又往前推了一步:婚内一方父母全额出资,赠与合同明确约定只赠与自己子女一方的,按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离婚分割时可以判该房屋归出资人子女一方所有,并结合共同生活、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等因素确定是否补偿。
写法上有三件事:出资人出面签字确认,因为赠与人是父母不是小两口;写清是赠与还是借款;赠与写明只给谁,最好带一句「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最容易出事的是四个字:父母出资。事后父母说是借款,配偶说是赠与,法院只能按默认规则走。
协议被推翻的几种情形
第一百四十三条列了有效要件,推翻协议通常从后两项入手: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
婚前一周在「不签就不结婚」的压力下签字,多数法院不认定为胁迫,结婚自由包含不结婚的自由。真正好用的是显失公平,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撤销。撤销权有期限,第一百五十二条: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自民事法律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的,撤销权消灭。
另一种更常见:签了,然后长期不按协议办。共同还贷、共同经营、把租金收进共同账户、办证时顺手加上名字。法院会把这些事实和协议放在一起看,长期按共同财产管理,可能被认定双方以实际行为变更了约定。
还有一类是约定不明。第一千零六十五条第一款末句,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适用法定财产制。协议写「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其余共同」,中间那部分归谁,法院只能回到第一千零六十二条。
常见问题
协议不公证,有没有效?
有效。公证不是生效要件,双方签字即成立。它影响的是举证和审查;涉及赠与条款时还有实质差别,经公证的赠与合同在过户前不能任意撤销。
我婚前的房子,婚后出租的租金算谁的?
有争议。按经营性收益处理归共同,按孳息处理归个人,各区把握不一。协议里直接写明租金归谁最省事。
协议写了各自债务各自承担,他欠的钱还会找我吗?
可能。这条只在夫妻之间有效。要对外起作用,得同时满足约定为分别财产制、相对人知道该约定,而「知道」由你举证。
协议里写「出轨净身出户」,法院支持吗?
多数不支持。这类条款没有强制执行力。想主张过错,走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的照顾无过错方和第一千零九十一条的离婚损害赔偿。
婚前协议能约定孩子归谁吗?
不能预先锁死。抚养权按第一千零八十四条,以最有利于未成年人为判断标准,已满八周岁的还要尊重孩子意愿。
约定了加名,一直没去办登记,离婚能分到吗?
不一定。赠与方在变更登记前可以撤销,按第六百五十八条处理;即使没撤销,解释(二)第五条也允许法院结合给予目的、婚姻存续时间、共同生活等因素,判房屋归一方并酌定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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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张咖啡馆的桌子。八页模板里能留下的只有三样:财产清单和归属、婚后收益怎么算、对外债务怎么处理。其余那些,写进去让人安心,真到法院一句都用不上。真走到诉讼,管辖落在被告住所地或经常居住地的基层法院,天河区的立案与管辖另有整理。
陶雄利律师,本所副主任、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资纠纷、经济合同、交通事故与人身损害赔偿、房产纠纷及婚姻家事。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陶雄利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