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生前住的那间屋子,抽屉最里层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三张纸:一张是信纸,蓝黑墨水,从头到尾自己写的,末尾一行签名,日期只写了「九月」;一张是打印的,正文宋体,落款处有签名和完整日期;还有一张是请楼下邻居代写的,末尾三个签名,一个是老人自己,另外两个是邻居。

三张纸的内容互相打架。拿信纸的子女说手写的最真,拿打印的说手写那份日期都没写全,拿代书那份的说有两个见证人才算数。三家人各拿一份,谁也说服不了谁。

六种遗嘱形式之间没有效力高低之分,只有过不过形式要件这一道关。过了关的几份内容打架,以最后一份为准。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手写的弱不弱,是这一份缺没缺件。

自书遗嘱:三个要件,缺一个整份过不去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四条规定,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三个动作,一个都不能少,而且都要落在同一份纸上。

打印后签名,不是自书。这是最常见的误解。正文是电脑打的,老人在末尾签了名、写了日期,形式上看着完备,但「亲笔书写」这一条没满足。这类遗嘱要按打印遗嘱审,也就是第一千一百三十六条: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遗嘱人和见证人应当在遗嘱的每一页签名,注明年、月、日。没有见证人,整份不符合要件。六种形式各自的完整要件清单,自己写的遗嘱,怎样才算有效里逐条列过,这里只讲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只按手印不签名,风险很大。手印能证明是本人所留,但条文要求的是「签名」。老人手抖写不成字的,多数公证处会要求以其他形式立,或者做同步录音录像佐证,单靠一枚手印撑不住。

日期只写月份,等于没写。「九月」不是年、月、日。日期在这类案件里不是形式主义:立遗嘱时间决定了遗嘱人当时的行为能力状态,也决定了哪一份在后。写不全,两份遗嘱谁先谁后就分不出来。

半自书半代笔,整份都可能被否。老人写了两段,第三段手抖写不动,让子女或者护工续写,末尾仍只有老人一个签名。这种情形实务中多被认定不符合自书要件,因为「亲笔书写」要求的是全文。

代书遗嘱:见证人这一关最容易翻车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五条规定,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并由遗嘱人、代书人和其他见证人签名,注明年、月、日。签名要齐:遗嘱人、代书人、其他见证人,一处都不能少。

见证人资格有硬杠。第一千一百四十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以及其他不具有见证能力的人,继承人、受遗赠人,与继承人、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都不能作为见证人。儿媳妇、女婿、孙子女、长期受资助的侄子,都属于要回避的范围。找了两个邻居,其中一个是继承人的岳父,见证就废了。

「在场」要求全程在场。一个见证人中途下楼取快递,回来补签个名,另一个见证人签字时人不在屋里,这类瑕疵在庭上会被揪住。见证人要能说清当天几点到的、屋里还有谁、老人说了什么、谁动笔写的。

见证人怎么找,可以照这个顺序。先排除继承人和受遗赠人本人,再排除他们的配偶、直系亲属、共同经营的合伙人,最后看有没有人受过老人长期资助。剩下的人里挑两个能全程在场的,最好一个会写字、一个记性好,当场把过程记下来:几点开始、老人怎么说的、谁执笔、写完念没念给老人听。这份记录不是法定要件,但打起来的时候,它比两个模糊的回忆管用。

其他几种形式的要件也一并说清。打印遗嘱要每一页签名注日期,缺一页整份不符合;录音录像遗嘱要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遗嘱人和见证人要在录音录像里记录姓名或者肖像以及年、月、日;口头遗嘱只在危急情况下成立,危急情况消除后老人能以书面或者录音录像形式立遗嘱的,口头遗嘱无效;公证遗嘱由公证机构办理。

内容上还有三道关

处分了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只在这一部分无效。老两口共有的房子,一方写遗嘱把整套房留给某个子女,配偶的那一半不在遗产范围内。第一千一百五十三条规定,夫妻共同所有的财产,除有约定外,遗产分割时应当先将共同所有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才是被继承人的遗产。遗嘱没提到的财产,走的是法定继承,人走了没留遗嘱,房子该谁继承里那套顺序照样适用。

必留份不能少。第一千一百四十一条规定,遗嘱应当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家里有残疾子女、无收入的老伴,遗嘱里一分不留,这一部分要从中扣回来。

公证遗嘱不再优先。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条第三款规定,立有数份遗嘱,内容相抵触的,以最后的遗嘱为准。这条改动把过去「公证遗嘱效力最高」的规则拿掉了:老人先做了公证遗嘱,后来又自己写了一份,内容不同,以自书的那份为准。不少人还按老规矩判断,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遗赠给外人,两个月内要表态。遗嘱把房子留给孙辈、侄子、长期照顾老人的护工,性质上是遗赠,不是遗嘱继承。第一千一百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受遗赠人应当在知道受遗赠后六十日内,作出接受或者放弃受遗赠的表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这一条每年都有人栽,房子写给了孙子,孙子半年后才来主张,权利已经没了。

无效的情形要单独看。第一千一百四十三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所立的遗嘱无效;受欺诈、胁迫所立的遗嘱无效;伪造的遗嘱无效;遗嘱被篡改的,篡改的内容无效。老人立遗嘱时是否清醒,往往成为这类案件的第一个争点。

真打起来,争的是这些

笔迹是不是本人写的。申请笔迹鉴定要提供比对样本,老人生前签过的银行凭证、病历签名、单位文件都可以用。样本不足的,鉴定机构可能出不了明确意见。遗嘱形成时间能不能鉴定,取决于纸张、墨水的检验条件,多数情形下做不出来,别把胜负押在这一项上。

见证人敢不敢出庭。代书遗嘱的见证人,最好在起诉前就确认能否到庭、是否还记得当天细节。见证人失联、改口、说不清过程,代书的效力就悬了。

老人的意识状态。住院病历、护理记录、用药清单、查房记录,都会被调出来看。立遗嘱时间与住院时间重合的,对方一定会攻这一点。能证明老人当天神志清楚的,往往是护士的记录或者同病房人的证言。

办手续的路径。没有争议的走继承公证,全体继承人到场签字;有人不配合、有人主张遗嘱无效的,只能起诉,凭生效判决去不动产登记机构过户。房子里住着人、户口没迁走,执行阶段还要再走一步。遗嘱被某一个人藏起来、其他人连原件都见不到的,救济方式见老人的遗产被一个子女独占,其他人怎么要回来。

广州这边的处理

继承纠纷由被继承人死亡时住所地或者主要遗产所在地的基层法院管辖。老人生前住在越秀、房子在番禺的,两个法院都可能受理,选哪个看遗产的集中程度。二审在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办理继承公证,公证处要求全体第一顺序继承人到场,有人不到或者不同意,公证办不下去,只能转诉讼。广州各公证处对自书遗嘱的审查尺度不完全一致,字迹潦草、日期不全的,多数会建议先做笔迹鉴定再谈。

遗嘱原件放在谁手里,本身就是个隐患。交给某个子女保管,其他子女连内容都不知道;交给居委会、律师或者公证处保管,至少留了查询线索。有些老人把原件锁在抽屉里又不告诉任何人,走后被当作废纸处理掉的情形也发生过。

老人走后,子女各自翻出一份遗嘱的情形越来越多,遗产的范围也不只是房子,还有存款、理财、公司股权、车辆。刘雪律师办这类案子,第一步是把所有遗嘱按时间排开,逐份过形式要件,能过的再比时间,过不了的不必再争内容。

常见问题

只有签名和手印,没写日期,还有效吗?

一般认定无效。自书遗嘱要求注明年、月、日,缺日期不符合第一千一百三十四条的要件。除非能通过其他证据确定具体日期,且法院认可,否则很难救回来。

打印出来让老人签名的,算自书遗嘱吗?

不算。正文不是亲笔书写,要按打印遗嘱处理,需要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遗嘱人和见证人在每一页签名并注明年、月、日。只有老人一个签名的打印件,形式要件过不去。

见证人是儿媳妇,行不行?

不行。儿媳妇属于与继承人有利害关系的人,第一千一百四十条明确排除。找见证人要在继承人及其配偶的圈子之外,居委会工作人员、老同事、邻居都可以,前提是能全程在场。

有公证遗嘱,后来又写了一份手写的,哪份算?

以最后一份为准。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条第三款取消了公证遗嘱的优先效力,只要后一份符合自书遗嘱的要件,内容与前一份抵触的部分按后一份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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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还在的时候,把形式要件当成一道工序走完:全文亲笔、签名、年月日写全,见证人找两个没有利害关系的,全程在场,每页都签。省下的这几分钟,将来会变成几年的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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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股权、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