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荔湾一间黄金回收档口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在清点当天收的金条,一百克三根,比挂牌价低二十块一克。来卖的人不肯留身份证,只说急用钱。再往后是刑警上门,说那些金条是电诈的钱买的。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做的不是回收生意。
这类案子涨得很快。2020 年到 2024 年,全国检察机关起诉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23.02 万件,人民法院审结一审案件 22.09 万件(最高人民法院 2025 年 8 月 25 日新闻发布会)。上游结构也变了,从以盗窃为主变成以诈骗、尤其电诈为主。链条一长,卡在末端的人就多,收金的、收手机的、收卡的、帮忙取现的,全在里头。
五年二十二万件,这个罪名是怎么长起来的
《刑法》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而予以窝藏、转移、收购、代为销售或者以其他方法掩饰、隐瞒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第二款规定单位犯前款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这一款是 2009 年刑法修正案(七)加的。
它占的是刑法里洗钱类犯罪的中间一层。第 191 条洗钱罪管七类上游,第 349 条管毒品,剩下分则里的罪名只要有赃物流转,下游都归到 312(答记者问)。
量刑两档,都不轻。单位名义收购走双罚制;盗用单位名义、违法所得由个人私分的,按自然人处理(法释〔2025〕13号第十一条第二款)。
三千元的门槛没了,入罪反而更看情节
2015 年那份解释(法释〔2015〕11号)第一条把入罪数额定在「三千元至一万元以上」,还授权各省高院在这个幅度内定本地标准,广东当年也按地区分档执行过。
2021 年 4 月,最高人民法院作出修改决定(法释〔2021〕8号),把这一项删掉,改成综合考量上游性质、情节、后果和社会危害程度。2025 年 8 月两高出台新解释(法释〔2025〕13号),2025 年 8 月 26 日施行,废止前两份,第三条延续综合性标准,没有把数额门槛装回去。
变化是双向的。答记者问讲得直白:数额没到原来那个门槛,但上游性质恶劣、涉案财物特殊、危害突出的,照样定罪;反过来,数额大但与上游关联松散、情节轻微、危害小的,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三千元那条线,已经不是「过了就进去、没过就没事」的线。
「情节严重」也改了。上游是盗窃、诈骗、抢夺这类普通侵财犯罪,五十万元以上,同时具备多次实施、特定款物、拒不配合追缴、造成损失等情形之一,才能升档;上游是非法采矿、职务侵占这类数额标准较高的,门槛是五百万元(第五条)。上游是职务侵占的,数额怎么算见职务侵占与挪用资金的分界。
明知是推出来的,六个地方可以拆
法释〔2025〕13号第二条把明知的判断写成一份审查清单:行为人接触、接收的信息,经手财物的种类和数额,转移转换的方式,交易行为和资金账户的异常情况,结合职业经历、与上游犯罪人的关系、供述和辩解综合判断。发布会上还有一句更关键:严格依法认定明知、慎用推定。方向是收紧。
交易背景。最高法典型案例里的黄金案,认定明知全靠交易动作:买方只报总金额,由店员配货,对款式在所不问,付款时一边通电话一边换多张银行卡分散刷卡,店员反映异常后店主仍指使继续卖。单独看都说得通,摞在一起就指向一个结论。
价格。废品回收那个案子里,法院认定明知的组合是「完整钢板、来源不明、长期多次、明显低于实际价值」。价格偏离本身不足以定性,配上来源和次数才够。有正常比价依据、有发票、走对公账户,就是相反的证据。
双方关系。近亲属之间处理明显不同,第四条第二项把「为近亲属掩饰、隐瞒且系初犯、偶犯」列为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的情形。长期固定客户、有多年正常往来的,判断也不一样。
职业身份。修订后的反洗钱法 2025 年 1 月 1 日施行,把从事规定金额以上贵金属、宝石现货交易的交易商列为特定非金融机构,要履行客户身份识别、大额交易报告、可疑交易上报。做这行的人说「我不知道」,比普通人难成立。
有没有合理信赖。通过正规平台撮合、有居间方、有完整票据、资金走对公账户,能撑起「没有理由怀疑」。绕开平台私下成交、坚持现金、刻意不留身份信息,就是另一个方向。
什么时候知道的。事后才知道,不构成。非法采砂那个案子里,行为人关闭船舶自动识别系统、改走隐蔽航线,法院用这些动作反推他事前就知道。全程报备、留痕、接受检查的,就是相反的证据。
推定不是举证责任倒置。不需要证明自己不知道,只需要让「知道」这个结论站不住。
辩护的着力点通常在案卷里的客观记录:聊天记录里有没有问过货的来源、转账备注写了什么、验货花了多久。这些细节在侦查阶段就固定下来,到庭上再解释,可信度会打折扣。
掩隐、洗钱、帮信,三条线的分界
洗钱罪(第一百九十一条)只管七类上游:毒品、黑社会性质组织、恐怖活动、走私、贪污贿赂、破坏金融管理秩序、金融诈骗(法释〔2024〕10号第十二条)。上游落在这七类里又构成 312 的,按 191 定罪(第六条)。191 量刑五年以下,情节严重五年以上十年以下。
帮信罪(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二)最高三年。分水岭在明知的内容:掩隐是明知这是他人犯罪所得,帮信是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最高法典型案例里的满某某案是标本——一审判帮信,检察院抗诉,二审改判掩隐,理由是他不只提供卡,还收卡、安排卡主取现、要求刷脸。
法释〔2025〕13号第一条把「提供资金账户」「通过转账或其他支付结算方式转移资金」写进「其他方法」。只出借账户、没有转账套现取现刷脸的,落帮信一侧的空间更大;动手操作的往掩隐走。卖卡的人与上游关联松散、对资金规模和去向无法控制,不能仅因数额大就入罪。明知推定的具体拆法,见帮信罪的明知推定与辩护空间。
上游的人没抓到,下游照样能判
第十条:认定本罪以上游犯罪事实存在为前提。上游事实查证属实,但行为人尚未到案,或因死亡、不具有刑事责任能力依法不予追究的,不影响认定。非法采砂案里采砂地点不清、采砂人未到案,靠海域没有采矿权登记、海砂矿质鉴定,上游事实照样成立。
第七条是另一头:事前与盗窃、抢劫、诈骗、抢夺的行为人通谋的,按各该罪共犯论处,不再走 312,量刑直接推到上游档次。第八条管黑吃黑——对赃物再实施盗窃、抢劫、诈骗、抢夺的,按相应罪名定罪。
「犯罪所得」范围比多数人想的宽。第一条:赃款、赃物或其他财产性利益都算,孳息、租金算收益。上游诈骗数额怎么算决定下游落在哪一档,见诈骗罪的数额标准与既未遂。
广州这边怎么走
案件由各区公安分局的刑侦或反诈部门侦办,起诉到对应的区法院;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一审才归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这类案子法定刑最高七年,一审都在基层,程序节点与争点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6 年工作报告载明,2025 年全市法院审结一审刑事案件 1.6 万件、判处罪犯 1.9 万人,其中审结电信网络诈骗及上下游犯罪案件 1396 件,追回损失 2323.5 万元。
白云区人民法院通报过一起:一名年轻当事人借用他人银行卡收取被骗的 2 万元,按指示到柜员机取现,再以现金加转账方式转交 1.58 万元,自己留了差额;案发前亲属代为退赔并取得谅解,法院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三千元(广州日报大洋网报道)。金额不大仍然定罪,能争的是量刑。
广东对黄金这条线盯得紧。最高法典型案例里的黄金案就发生在广东:一家珠宝店店主在店员报告有人大额购金异常后仍继续配合,最终以掩隐定罪,判三年六个月。做贵金属回收、二手手机、代收代付的,交易异常性本身就是证据。
各区把握不完全一样。城中村和出租屋集中的地方收卡链条最长,办案节奏和羁押尺度见白云区办案实务。
常见问题
收的东西比市价便宜,就一定算明知吗?
不是。价格只是审查要素之一。废品回收那个案子认定明知,靠的是完整钢板、来源不明、长期多次、明显低于实际价值几项叠加。有正常比价依据、有发票、走对公账户的,可以争。
卡借给朋友,钱过了一下我的手,算掩隐还是帮信?
看有没有动手。只提供账户、没有转账套现取现刷脸,往帮信走;代为转账、取现、配合刷脸的,可能落到掩隐。
事后才知道是赃物,还回去行不行?
不构成犯罪的前提是行为时不知道。知道以后继续持有、使用、处分,性质就变了;知道后主动上交、退赔,是从宽情节。
上游的人一直没抓到,这案子会拖多久?
不影响定罪。影响的是侦查周期,以及上游事实靠什么证据证明——海域有没有采矿权登记、流水能不能对上被害人。
公司名义收的货,会不会连公司一起罚?
会。该条第二款是双罚制,单位判处罚金,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按第一款处罚。
数额刚过线,能不能不起诉?
2021 年之后没有「刚过线」这条线了。综合标准下,数额小但上游性质恶劣、危害突出的照样起诉;数额大但关联松散、情节轻微、退赔到位、认罪认罚的,有不起诉空间。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