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区属国企的资产部经理在楼下被带走。同一天被调走的是改制基准日的评估报告和一份没编号的会议纪要。家属想弄清两件事:他算不算国家工作人员,被算进的钱是不是公款。

从线索到开庭

线索和立案。起点常是一封举报信、一次离任审计或者巡察线索。监察机关先谈话函询或者初步核实,可以调账目、合同、流水。认为涉嫌严重职务违法或者职务犯罪的,按权限立案;立案之后就是被调查人。

留置,或者不留置。留置要满足《监察法》第二十四条:已掌握部分事实证据、仍有重要问题需调查,且案情重大复杂或者有逃跑、串供等情形。2025 年 6 月 1 日起施行的修正文本添了两条路:不符合留置条件的可以责令候查(第二十三条),最长十二个月;未被留置但有逃跑、自杀风险的可以管护(第二十五条),七日内必须决定是否留置。

期限和家属。留置不超过三个月,特殊情况延长一次、不超过三个月;可能判处十年以上、延长后仍不能调查终结的,经国家监察委员会批准或者决定再延长二个月(《监察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留置后二十四小时内通知单位和家属,有碍调查的除外;本人和近亲属可以申请变更,监察机关三日内答复。

移送和先行拘留。移送后对已留置的,检察院应当先行拘留,留置自动解除,十日内决定是否逮捕、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这段不计入审查起诉期限(《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进看守所一般就在这十天里,之后才能会见律师。

审查起诉、阅卷和开庭。检察院一个月内决定,重大复杂的延长十五日(第一百七十二条)。辩护律师自审查起诉之日起可以查阅、摘抄、复制案卷(第四十条)。认罪认罚的签具结书(第一百七十四条),法院一般采纳量刑建议。

争点集中在三处

他是不是国家工作人员。 《刑法》第九十三条把国家工作人员分两类:国家机关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国有单位委派到非国有单位从事公务的人员,以及其他依照法律从事公务的人员。标准落在「从事公务」,不在编制和职级。改制后的混合所有制公司里,受委派继续从事公务的身份不变;只做技术、销售的不认定。

委托这一路容易被忽略。第三百八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受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委托管理、经营国有财产的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侵吞、窃取、骗取或者以其他手段非法占有国有财物的,以贪污论。这类人不是国家工作人员,照样按贪污处理;承包、租赁、受托处置不良资产都可能落进来。

村一级另有一套判断。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刑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的解释列了七项协助政府的行政管理工作,第四项是土地征收、征用补偿费用的管理。村委会成员协助政府管理征地补偿款期间属于其他依照法律从事公务的人员,管理村集体自有资金的时候不是。同一个人、同一年,两笔钱可能定出两个罪名。

被拿走的钱是不是公款。第九十一条列了四种公共财产:国有财产;劳动群众集体所有的财产;用于扶贫和其他公益事业的社会捐助或者专项基金的财产;在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集体企业和人民团体管理、使用或者运输中的私人财产。第四种指单位管理之下的私人财产,比如国企代管的保证金、医院代收的预交金,侵占照样按公共财产处理。

广州的案子里争得最多的是这笔钱归谁。医院采购环节的回扣,如果供应商给的是给医院的让利、账上本应记成折让,科室负责人截留就是贪污;如果本来就是额外给个人的好处、医院账上没有这笔应收,走的是受贿。区别在于单位对这笔款有没有请求权(单位行贿与个人行贿的界分)。

是职务便利还是工作便利。贪污要求利用主管、管理、经手公共财物的职权。管账的、管物的、管审批的,动自己职权范围内的钱是职务便利;只熟悉环境、趁人不在拿走的,是工作便利,定盗窃。

数额和形态。三万元、二十万元、三百万元分别是数额较大、巨大、特别巨大的起点,对应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一款,标准见法释〔2016〕9号第一条至第三条)。一万元以上不满三万元、具备贪污特定款物等情节的,按其他较重情节入罪。三百万元以上并使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处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判死缓的,法院可以同时决定减为无期徒刑后终身监禁(第一款第三项、第四款)。特别重大损失的算法与渎职犯罪相通(滥用职权与玩忽职守的损失认定)。多次贪污未经处理的按累计数额处罚。

退赃退的是量刑,不是数额。起诉前如实供述、真诚悔罪、积极退赃的,数额较大这一档可以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巨大、特别巨大两档可以从轻(第三款)。三百万元全退,数额还是三百万元。

共同贪污看参与数额。合谋分同一笔公款,数额按共同犯罪的总额认定,各自分到多少落在量刑。分得少的可以认定从犯,从犯应当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第二十七条)。

和职务侵占的分界。第二百七十一条的对象是本单位财物,主体是非国家工作人员,数额较大起点六万元、数额巨大起点一百万元,按贪污罪标准的二倍、五倍执行(法释〔2016〕9号第十一条)。国有单位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实施同样行为,按第三百八十二条、第三百八十三条定罪。

和私分国有资产的分界。第三百九十六条管的是以单位名义将国有资产集体私分给个人。三个特征把它和共同贪污分开:有没有单位决策;分配是不是按人头公开进行;账上有没有如实记载。少数人私下瓜分、账目做平的是共同贪污;全员分配、走了集体决策的倾向于私分国有资产。

和挪用公款的分界。关键在有没有非法占有的意思。账上挂着应收、有归还的打算、没有做假账平账,是挪用;虚列支出、伪造凭证把账做平、把资金转到体外的,占有意图就出来了(挪用与借贷的界限)。

改制中低估资产不一定构成贪污。国有资产转让要经过评估,以评估并经认可或者核准的价格定最低转让价。程序真实走过、评估独立作业、对价真实支付的,即使事后看价格偏低,也很难认定具有非法占有公共财物的故意。反过来,故意隐匿资产、指使评估机构压价、把优质资产剥离到体外再低价受让的,占有意图明显。

卷宗里能争的地方

审计和司法会计鉴定。数额基本由审计或者鉴定撑起来。看检材从哪来、口径怎么定、有没有把不属于犯罪的部分算进去。账面数和实际占有数常差一大截,差额里混着业务支出和历史挂账。审计报告用「账实不符」带过的地方,就是要一笔一笔对回去的地方。

资金流向和审批节点。流水要和时间对上。广州的案子常牵出关联公司、亲属账户、代持股权,钱走几手才到个人手上。走几手不影响定性,但每一手都要有书证。

书证和言词的印证。会议纪要、审批单、合同、发票是硬证据,口供是软证据。纪要上有没有本人签字、签的是同意还是知情,直接决定共同犯罪里的作用。

录音录像和扣押清单。讯问以及搜查、查封、扣押等重要取证工作应当全程录音录像(《监察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可书面申请调取。查封、扣押要当面拍照、登记、编号并开列清单,由在场人员核对签名(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留置超期、讯问没有录像的,可以申请排除(《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

广州这边怎么走

路径是固定的:纪委监委调查,移送同级检察院审查起诉,起诉到对应区法院;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一审案件归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留置场所设在市内,家属送衣物由办案机关转交。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6 年工作报告载明,2025 年全市法院审结职务犯罪案件 207 件。广州市纪委监委 2026 年 1 月的通报显示,2025 年全市纪检监察机关处置问题线索 2.4 万件,立案 6716 件,处分 5759 人,移送检察机关 317 人。移送数比立案小一个量级。

中心城区集中在区属国企、街道下属公司和事业单位;黄埔、南沙这类开发区,工程、征地、集体资产租赁环节更集中。通报里提到黄埔区通过大数据发现村社干部违规领取补贴涉及 133 人、金额 208.34 万元,这类小额补贴在累计计算规则下很容易越过入罪线。收案节奏见天河区办案实务,辩护路径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常见问题

国企的普通员工,也会被认定为国家工作人员吗?

看岗位做什么,不看编制。管资产、资金、审批的可能被认定;只做技术、销售的不认定。

钱还没拿到手,算既遂吗?

以实际控制为标准。转入自己或者他人控制的账户、已取现消费是既遂;款项还在单位账上被发现的,可能构成未遂。

全部退清,能不能不追诉?

退赃不改变数额认定。数额较大这一档,起诉前如实供述、积极退赃的可以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巨大以上两档只能从轻。

单位开会决定发的钱,也会被追吗?

可能,但罪名不同。集体决策、按人头公开分配、账上如实记载的倾向于私分国有资产;私下分掉的按共同贪污处理。

改制时评估价偏低,事后被查怎么办?

把程序材料找齐:评估委托合同、评估报告、挂牌和竞价记录、转让合同、付款凭证。程序和对价真实的,重点否定占有故意。

留置期间家属能做什么?

通过办案机关转交衣物和必要费用,就变更留置措施提出书面申请。留置阶段律师不能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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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办理过国企人员、基层自治组织人员涉职务犯罪案件。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