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陈述,一份户籍信息,剩下的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举报材料就这么几页。人被叫去做笔录,问的第一句是,就一个人指认我,没有别人看见,也没有监控,你们凭什么定我。家属后来把这叠材料复印了一份带过来,问的还是同一件事,这种案子到底靠什么定。
够,但光有这一份不够。被害人陈述是法定证据种类,写在《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里,经查证属实就可以作为定案根据。法律没有一条规定说一对一不能定罪。管着这类案子的是第五十五条: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没有被告人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前一句限制的是只有口供,后一句说的是没有口供也能定。
从报案到开庭,材料是怎么长出来的
报案与受理。 《关于办理性侵害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意见》第五条要求,符合刑事立案条件的立即立案侦查,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的立案审查期限原则上不超过七日;第六条要求,发现可能有未成年人被性侵害,无论案件是否属于本单位管辖,都应当先采取制止侵害、保护被害人、保护现场等紧急措施。
询问。这一步决定后面全部材料的样子。第二十三条要求在专门的取证场所、未成年人住所或者其他让其感到安全的场所进行,通知法定代理人到场,坚持一次询问原则,询问女性未成年被害人应当由女性工作人员进行;第二十四条要求全程不间断同步录音录像,不得选择性录制、不得剪接删改,录音录像随案移送。
传唤与拘留。传唤、拘传不得超过十二小时,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拘留后立即送看守所羁押,除无法通知等情形外,二十四小时以内通知家属(《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五条、第一百一十九条)。
批捕。拘留后三日以内提请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特殊情况延长一日至四日,流窜、多次、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可以延长至三十日(第九十一条),检察院七日内决定。这一段最长三十七天。
审查起诉。一般一个月以内作出决定,重大、复杂的延长十五日(第一百七十二条)。辩护律师自审查起诉之日起可以查阅、摘抄、复制案卷材料,这是第一次看到询问笔录全文和录音录像。
开庭。涉及个人隐私的案件不公开审理(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未成年被害人一般不出庭作证(《意见》第十五条),庭上质证的对象往往是询问录像,不是人。
一对一,到底卡在哪
孤证和一对一,不是一回事。孤证指全案只有一个证据指向待证事实,没有第二个证据能印证,这种情形不能定案。一对一是双方各说一套,看起来数量对等,实际上每一方身后可能还有一串东西:报案时间、陈述形成的过程、聊天记录、通话清单、行踪轨迹、身体检查。把一对一直接等同于定不了案,是把两个概念混在了一起。
法律限制的是只有口供,不是只有陈述。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的两句话要分开读。前一句是硬杠,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不能定罪。后一句是另一面,没有被告人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可以定罪。被害人陈述属于第五十条列举的法定证据,不是传闻,也不是辅助材料。一对一案件的关键不在有没有第二个人开口,在陈述本身站不站得住,以及有没有别的东西把它托住。
陈述站不站得住,要逐项拆。 《意见》第三十条要求着重审查陈述形成的时间、背景,被害人的年龄、认知、记忆和表达能力,生理和精神状态是否影响陈述的自愿性、完整性,陈述与其他证据之间能否相互印证,有无矛盾,以及有无指证、诱证、诬告、陷害的可能。低龄未成年人前后陈述不一致的,要考虑身心特点,看主要事实是否客观真实。
非亲历不可知的细节,是这类案子的分水岭。第三十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陈述了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或者性侵害事实相关的非亲历不可知的细节,并且可以排除指证、诱证、诬告、陷害可能的,一般应当采信。这类细节指身体特征、行为特征、环境特征,办案机关应当通过人身检查、现场勘查固定(第二十六条)。反过来,辩方要查的也正是这一点,这些细节是亲历得来的,还是从大人反复追问里、从别人的讲述里、从手机里看来的。来源一旦说不清,「非亲历不可知」这个前提就塌了。
笔录和录像对不上,以录像为准。第三十条第四款规定,询问笔录记载的内容与同步录音录像记载的内容不一致的,应当结合录音录像准确客观认定。这一条的分量比看上去重:笔录是归纳过的,录像才是原话,问答的顺序、提问的方式、有没有诱导,只有录像里看得到。
程序瑕疵和非法证据,后果不一样。用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被害人陈述,应当排除(《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款)。没有同步录音录像、没有通知法定代理人到场、没有女性工作人员参与,属于取证程序不规范,不属于非法方法,通常不会导致排除,但可以主张证明力不足,要求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这两层要分清,把程序瑕疵一律说成非法证据,庭上会被直接驳回。
卷宗到手以后怎么拆
卷宗到手,头一件事是对笔录。我们代理的这类案件,第一步是把询问笔录和录音录像逐句对一遍,看有没有笔录里有、录像里没有的内容;第二步拉时间线,看陈述形成的时间和报案时间隔了多久,中间见过谁;第三步找客观证据的反向印证,聊天记录、通话清单、位置信息,看能不能和陈述里的时间地点对上。三件事做完,这个案子是真正的一对一,还是陈述背后还有一串东西,基本就清楚了。
熟人报案最容易出问题。双方本来就认识,接触有正当理由,陈述和辩解的边界很窄,客观证据又少。这类案子的审查重点和陌生人作案完全不同,具体拆法见熟人之间报案,证据上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单凭口供的边界,在别的罪名里看得更清楚。 被人指认卖了毒品,单凭口供的定案难度讲的是同一套规则,口供能定案,但要被别的东西托住。猥亵案件的差别只在证据形态,规则是通的。
陈述反复怎么处理。前后不一致本身不等于虚假,要看变的是主要事实还是枝节,变的方向是不是朝着对自己有利的一侧,有没有人在两次陈述之间接触过被害人。被害人事后改口的情形,见被害人事后改口说当时是同意的。
手上能用的程序工具。认为侦查、审查起诉期间收集的无罪或者罪轻证据没有随案移送的,可以申请检察院、法院调取(《刑事诉讼法》第四十一条);对证据材料有异议、申请排除非法证据的,可以在庭前会议提出(第一百八十七条第二款);庭审中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有疑问的,可以要求公诉方举证说明(第五十九条)。
取证程序的问题要早提。我们接触的当事人里,很多是到开庭才知道询问时没有录音录像。这件事在审查起诉阶段就该写进辩护意见,等到庭上再说,往往被一句「不影响事实认定」带过去。我们通常建议在阅卷后的第一次会见就把这些问题列成清单,一条一条落到具体时间、具体办案人。
广州这边怎么走
办案节奏。性侵案件在检察环节由未成年人检察部门办理,法院一侧多数由少年审判团队承办,开庭不公开,被害人一般不出庭,控辩双方对着录像质证。规则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各院对「证据确实、充分」的把握不一样。有的法院要求陈述之外必须有客观证据指向,有的法院认可陈述加一串间接证据形成闭环。白云、天河、番禺几个基层法院的尺度有差别,同一个案子换个区,结果可能不同。白云一带的立案和会见细节见广州白云办案实务。
早介入的价值,在材料还没定型的时候。李博律师处理这类案子,通常在看守所第一次会见就把时间线捋一遍,问清每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在场人。这些细节越往后越记不准,等到开庭再补,补出来的是猜的。
常见问题
就一个人指认我,没有别人看见,公安凭什么立案?
立案的门槛是有犯罪事实需要追究刑事责任,不是定罪的门槛。一份陈述加上报案材料,够立案。定不定罪是后面的事,两回事不要混。
两边说的完全相反,法院凭什么信对方不信我?
看谁的说法有旁证。陈述里的时间、地点、细节能不能和聊天记录、通话清单、位置信息对上,是法院最先看的东西。空口对空口,谁的版本能被外部材料托住,谁就占先。
第一次说的和第二次说的不一样,这算不算矛盾?
算,但要看变的是什么。变的是主要事实还是枝节,变的方向是不是朝着对自己有利的一侧,两次之间有没有人接触过。低龄未成年人记不清细节是常态,法院会看主要事实是否稳定。
询问的时候家长在旁边坐着,孩子说的话还算数吗?
算。通知法定代理人到场是程序要求,不是排除条件。反过来,如果该通知没通知、该有女性工作人员而没有,这些是可以摆到庭上的程序问题。
没有同步录音录像,能不能要求把笔录排除掉?
一般不能。缺录音录像属于取证程序不规范,不属于非法方法,通常不导致排除。可以主张证明力不足,要求补正或者作出解释,同时要求调取其他能反映询问过程的材料。
我自己去找证人作证,有没有用?
有用,但要早,而且要真。开庭前突然冒出来的证人,法院会重点审查形成过程。找证人之前先把要证的事实写清楚,别让人背台词,背出来的东西经不起交叉询问。
现在不认罪,会不会被认为态度不好判得更重?
不认罪本身不是从重情节,认罪认罚是独立的从宽制度。真正的风险在于辩解前后不一致,把能解释的事说成了不能解释的事。有据可依的辩解,比勉强认罪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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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每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在场人先写下来,越细越好,剩下的事等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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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