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做电商比价的公司,技术负责人被叫到区公安分局网警大队。同行报案,说自家网站的商品价格和库存被连续三个月每天抓一遍,几百万条。警方在租来的服务器上找到爬虫脚本、代理 IP 池和一批买来的账号。他反复说一句话:那些价格,打开网页谁都能看。

这句话在民事庭上站得住,在刑事里只站住一半。看得到和拿得走是两件事,拿得走和有没有绕过门锁是另一件。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款管的不是数据被复制,是「违反国家规定」加「侵入或者其他技术手段」,再加情节严重。断一个要件就不成立。

从被叫去问话到判决,每一步卡在哪

立案。归犯罪地或者犯罪嫌疑人居住地的区公安分局网警部门,够不够立案看法释〔2011〕19号第一条那几条数量线,报案方提交的条数统计和损失说明往往把侦查方向定死。

传唤、拘留与批捕。传唤、拘传不得超过十二小时,需要拘留、逮捕的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拘留后三日以内提请批捕,特殊情况延长一日至四日(第九十一条),检察院七日内决定。

会见。不需要侦查机关许可,持三证要求会见的,看守所至迟四十八小时安排(第三十九条)。第一次会见问清三件事:账号是谁的、有没有绕过什么、数据存在哪台机器上。

侦查与审查起诉。侦查阶段主要是电子数据检查和数量统计,笔录要写明方法、过程、结果,存储介质通过写保护设备接入(法发〔2016〕22号第十六条)。移送后一个月以内决定,重大、复杂延长十五日(第一百七十二条),退回补充侦查二次为限(第一百七十五条),补的多是条数统计和损失评估。

审判。基层法院一审,普通程序二至三个月(第二百零八条),不服判决十日内上诉。

罪名不止一个,边界在数据性质

同一个行为落到哪一条,差好几年。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一款针对侵入国家事务、国防建设、尖端科学技术领域的系统,处三年以下;第二款才是非法获取数据、非法控制,情节严重处三年以下,特别严重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第三款是提供专门用于侵入、非法控制的程序、工具,按第二款处罚。第二百八十六条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后果严重五年以下,特别严重五年以上。

单位实施时追责对象会收窄。法释〔2011〕19号第八条规定,以单位名义或者单位形式实施、达到定罪量刑标准的,追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的刑事责任,技术外包、按指令改脚本的普通员工不在这里面。

数据本身是什么,决定最终挂在哪一条。落进公民个人信息的走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法释〔2017〕10号第五条把情节严重分成几档:行踪轨迹、通信内容、征信、财产信息五十条以上;住宿、通信记录、健康生理、交易信息等五百条以上;其余五千条。招聘平台简历被抓这一类,简历算五百条还是五千条那一档,分歧明显。

落进技术信息、经营信息的,评价换到侵犯商业秘密的损失数额与鉴定,争点从系统安全换成秘密性还在不在、损失怎么算。动手删改数据、让系统不能正常运行的另走第二百八十六条,后果严重按法释〔2011〕19号第四条看十台以上软硬件不能正常运行、二十台以上数据被删改、损失一万元以上。

一个行为踩中两条,从一重处断。数据本身是不是本单位财物,还决定职务侵占能不能成立,见职务侵占与挪用资金的分界。

「侵入」和「未经授权访问」差在哪

第二款拆开来四段:违反国家规定;侵入该款规定以外的系统,或者采用其他技术手段;获取系统中存储、处理、传输的数据,或者实施非法控制;情节严重。

「违反国家规定」,《刑法》第九十六条把它限定为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务院的规定。robots 协议不是,网站用户协议不是,公司内部规章也不是。所以「违反了对方网站的 robots.txt」撑不起这个要件,落进来的是《网络安全法》第二十七条那类禁止性规定。

侵入的实质标准在法释〔2011〕19号第二条。这一条解释「专门用于侵入、非法控制的程序、工具」时,用的是「具有避开或者突破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保护措施,未经授权或者超越授权获取数据的功能」。侵入就是避开或者突破安全保护措施。

界线落在技术防护上,不落在对方同不同意上。公开的商品页、挂牌页,任何访问者都能拿到,抓取没有突破任何东西。需要登录才可见的后台,用别人账号登进去,或者绕过验证码,就跨过了那道门。

越权访问的难点在内部人员。员工用自己真实的账号导出超出岗位权限的数据,技术上没有突破任何防护,他只是点了自己点得动的按钮。这种情形更接近超越授权而不是未经授权,而第二条那套描述指向技术手段,这是内部人员案件最实的辩点。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6 年工作报告提到一起用「AI 换脸」绕过人脸识别验证、非法窃取信息的案件。绕过的动作是换脸,不是登录。

爬虫的刑事边界

抓公开数据一般不构成犯罪。没有突破防护措施,谈不上侵入。

会滑进刑事评价的是这几种动作:破解或者绕过验证码、风控;用他人账号、Cookie 池、批量注册的账号抓取;破解接口签名、加密参数、私有协议;用代理 IP 池、改机工具伪造设备指纹;请求频率高到把对方服务器打瘫;把爬虫工具本身卖给别人。最后一种走第三款,也可能落到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帮信罪的明知推定与辩护空间里的推定规则同样管用。

反爬措施的性质要分开看。robots.txt 是君子协定,写的是不希望你抓,不构成技术防护。验证码、登录校验、接口签名、频次限制、设备指纹才是技术措施。

被忽略的门槛在数量口径。抓了五十万条商品价格,算不算身份认证信息?法释〔2011〕19号第十一条把身份认证信息限定为用于确认用户在系统上操作权限的数据,包括账号、口令、密码、数字证书。商品价格、库存、公开评论都不是。不落在第一条第一项、第二项,就只剩第四项的违法所得五千元以上或者损失一万元以上。这一问往往决定案子是三年以上还是不起诉。

卷宗里找什么,什么时候提

电子数据检查笔录。原始存储介质有没有扣押封存、注明来源,检查有没有通过写保护设备接入、有没有录像,完整性校验值对不对得上(法发〔2016〕22号第二十二条至第二十四条)。缺一项,数据同一性就有话可说。

数量怎么统计出来的。谁统计的、用什么脚本去重、日志覆盖多长时间、同一条数据有没有重复计入、错误页和测试数据有没有算进总数。条数常常是跑脚本数出来的。

损失与违法所得。法释〔2011〕19号第十一条把经济损失限定为直接造成的经济损失,以及恢复数据、功能的必要费用,商誉损失、预期利润、维权律师费都不在内。卖数据收了多少钱、有没有到账、收款主体是谁,另算一笔;立项谁批的、脚本谁写的,决定被告范围。

广州这边怎么走

这类案子在广州集中在网警部门办理,立案、起诉、审判按区走,程序节点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天河、黄埔的互联网和游戏企业密集,电商比价、招聘平台简历、游戏外挂引发的报案更集中,区域节奏见广州天河区办案指引;白云、番禺的仓储物流和制造业企业,争的多是供应链数据。

广州法院 2025 年审结一审刑事案件 1.6 万件、判处罪犯 1.9 万人,报告单列了利用前沿技术实施的犯罪(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6 年工作报告)。涉网案件靠电子数据定案,能争的空间都在技术细节和数量口径上。

管辖上有一条容易搞错:广州互联网法院只管涉网民事、行政案件,刑事案件不走它。

企业这一侧的动作要往前挪。抓取之前把目标站点是否需要登录、有没有验证码、返回数据里有没有个人信息过一遍,形成书面记录。内部管理上,权限按岗位分级、批量导出留痕、异常下载量告警、离职当日回收账号,这四件事做到位,很多案子在立案之前就不会发生。数据出境还要过《数据安全法》那道关。

常见问题

抓的都是打开网页就能看到的价格,这也算犯罪吗?

公开可见、不需要登录、没有验证码、服务器不做身份校验的数据,抓取一般不构成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款。要小心的是绕过反爬、用别人账号、破解接口这几步。

我们买了代理 IP 和打码平台,这算不算突破技术措施?

打码平台对应的是验证码,属于技术防护措施,用工具顶过去就是避开或者突破。代理 IP 池本身不必然违法,但目的是规避封禁和风控时,会被当作规避手段。

员工离职后还用原来的账号登进系统下载客户资料,怎么定性?

账号权限在离职时应当终止,继续使用属于超越授权。难点在有没有突破技术防护:账号没被停用、密码没改,技术上没有突破动作,争的是未经授权还是超越授权。

公司让技术部门做的爬虫,责任在谁?

法释〔2011〕19号第八条把追责对象限定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决策者、脚本作者、账号提供者在这个范围内,按指令执行、不知情的普通员工不在。单位脱不了身,行政处罚和民事赔偿另算。

抓了五十万条数据,是不是一定过线?

不一定。先看抓的是什么。商品价格、库存不是身份认证信息,第一条第一项、第二项都用不上,只剩违法所得五千元、损失一万元这条线。

收到平台投诉或者律师函,现在该做什么?

立刻停止抓取,保存完整的抓取日志和代码版本,不要删除服务器上的数据。删除动作可能被评价为毁灭证据,也可能另生一条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的问题。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