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信纸从监室递到家属手里,中间要过几道手。很多人以为是两道:写完、寄出。实际不止,而且每一道都有权把信留下。
分三段看:看守所这一段是拆开看,办案机关这一段是看有没有碍事,邮政这一段只管送。决定一封信能不能到家属手上的,不是邮局,是前两段。
从监室到信箱,先过管教
信纸、信封、笔都由所里统一发放,不是家属送进去的那种。写完多数所要求不封口,交管教登记,登记收信人、地址、日期,然后由所里统一寄出。
这一步看着只是走流程,其实是把信从「私人信件」变成「经手过的材料」。从这一刻起,信在谁的抽屉里、什么时候寄的、寄给谁,都有记录。
一封信从交管教到家属收到,通常要一到三周。侦查阶段的信办案机关要看,时间更长。家属按周等,不要按天等,也不要因为一周没到就认定信被扣了。
有人想让律师会见时把信带出去。做不到。会见可以谈,可以记录,但不能传递信件和物品,这是看守所管理的常规要求,律师也不会碰。真需要让外面知道的事,口头讲给律师,律师出来再转达,比塞纸条安全得多。
第二道:看守所拆开看什么
《看守所条例》第三十一条写得很清楚:看守所接受办案机关的委托,对人犯发收的信件可以进行检查,如果发现有碍侦查、起诉、审判的,可以扣留,并移送办案机关处理。
这句话里有个容易被跳过的前提:接受办案机关的委托。也就是说,检查权是受托行使的,不是看守所自己想起来就拆。实务中侦查阶段基本都会委托,所以家属感觉到的就是「每封信都被拆」。
拆开看的东西有几样。夹带物,照片、卡片、现金、头发、药片,凡是纸以外的东西都要拿出来。暗语和代号,「老地方的东西」「按上次说的办」,这种句子在检查的人眼里比明说更刺眼。案情内容,尤其是同案的人、办案机关问过什么、下一步准备怎么办。信封也看,收信地址写成某某律师事务所转、写成同案家属家,都会被多问一句。
检查是当场拆还是送到指定岗位拆,各所做法不同。有的所由管教在监控下拆,有的所交给专门的岗位统一处理。家属不必研究这个差别,需要看懂的是结果:段落被划过、页码缺了、时间拖得异常长,这三样都是信号。
我们经手过的信件事宜里,最常被忽略的是信封。收信地址写「某某律师事务所转」,本来是为了稳妥,实际会被多看两眼,因为办案机关第一反应是「为什么要绕一道」。地址就写家里,正常写。
拆检不等于全部阅读,但被读到的部分会留下记录。家属收到信时如果发现某一段被划掉、某句话被剪掉,那不是寄错了,是被处理过。
第三道:办案机关拿到扣下的信之后
被扣留的信会移送给办案机关。到了这一步,它已经不是家书,而是材料。
某案中,家属收到的信里有一句「柜子里的东西你处理一下」,这封信被扣,办案机关据此去家里调取了柜中的账册,案件里多出一项事实。写信的人原本只是想提醒家里把东西收好,最后这句话成了指向物证位置的说明。
所以扣信的影响是双向的。里面的当事人失去一次表达机会,外面收信的人可能被找去谈话,问的往往就是信里那一句。家属收到信以后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先看有没有涉及财物的句子,有的话,别照着做,先问律师。
一写就出事的内容
同案之间的消息排在第一位。谁说了什么、谁还没被找到、谁翻供了、谁的家属在外面跑,这些内容写进信里,等于把串供过程整理成书面材料。信是要经过两个人之手才到家属手上的,中间任何一个环节看到,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
让家属处理财物排在第二位。卡在哪里、密码多少、账怎么平、房子赶紧过户、公司股权转给谁,这些话落在《刑法》第三百零七条第二款上,帮助当事人毁灭、伪造证据,情节严重的要负刑责。卡这一类还有另一层麻烦,家属拿着当事人的卡去取钱、转账,很容易被牵连进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或者掩饰隐瞒,把卡借给别人用被控帮信,怎么证明不知道讲的就是这条线怎么断。
让家属去找证人或被害人「谈谈」排在第三位。这是第三百零七条第一款的正中心,阻止证人作证、指使他人作伪证,不需要动手,一句话就够。
案情细节加应对方案排在第四位。信里写「你就跟他们说是借款」,看起来是给当事人出主意,实际是教人作虚假陈述。合同纠纷和合同诈骗的分界本来就在履约能力和履约意愿上,这种话写下来,反而把主观明知这件事替办案机关证明了,签合同时没钱后来还不上,从哪一步变成诈骗里对这条分界讲得比较细。
还有一类是数额。信里讨论「到底是多少钱」「那几笔算不算」,家属以为在帮忙算账,实际是在替办案机关确认指控数额,诈骗没骗到钱,算不算既遂里说过,数额和既未遂是两条独立的线,信里越算越乱。
写什么不会被拦
家常话最安全。老人身体、孩子上学、家里谁结婚了、天气冷了要加衣服,这些内容检查的人扫一眼就放。
让家属请律师、把材料交给律师、告诉律师下次什么时候来,这类内容同样不会拦。信里写「让律师来见我」,是当事人的权利,谁也不能扣。
申诉、控告、检举的内容,处理方式不一样。这类材料按规定要及时转送,不得扣押,看守所里设的控告检举信箱就是给这个用的。写这类内容,走信箱比走普通信件稳。
对办案程序的反映也可以写。被讯问了几次、每次多长时间、有没有熬夜、签字前有没有让看笔录,这些写出来是给律师用的,也是日后排除非法证据的线索。写事实,不写情绪,效果更好。
写给检察院、法院的信,走另一条路
《看守所条例》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检察院已经决定提起公诉的案件,被羁押的人在接到起诉书副本以后,可以与本人委托的辩护人或者人民法院指定的辩护人会见、通信。这条把律师通道写进了法规。
写给看守所的上级机关和司法机关的信件不受检查,这条明文写在留所服刑罪犯的管理办法里。留所服刑的是已决犯,未决羁押的人不完全适用,实务中靠另外两个口子:所内的控告检举信箱,以及驻所检察室。约见驻所检察官是当事人的权利,比在信里抱怨有用。
律师这一侧,《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规定辩护律师可以同在押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会见和通信,会见时不被监听。会见不被监听是明文,通信的转交环节仍要看守所经手,所以真正要紧的话,律师一般会留到会见时说。我们通常建议家属把想问的事列成清单交给律师,由律师在会见时逐条问、逐条记,回来再对家属讲,这比在信里来回试探快得多。这一整套属于重大刑事辩护里的常规动作,不是额外服务。
家属回信,先问一句允不允许通信
未决阶段的通信不是想写就能写。《看守所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人犯在羁押期间,经办案机关同意,并经公安机关批准,可以与近亲属通信、会见。所以家属寄信之前,先问清楚这个案子允不允许通信,不然信寄出去,退回来还要等很久。
允许通信的情况下,家属的信同样要过检查,第三十一条管的是发收两头,不是只管里面往外寄。
信里不要写案情,不要写「我听谁说你的事怎么样了」,不要夹照片和现金,不要留同案家属的联系方式。信封上正常写地址,不用写「急」「重要」「请务必转交」,这些字样只会让信被多看两眼。
广州各看守所对通信的处理并不统一,有的所允许家属按月寄一封,有的所在侦查阶段一律不收,具体到某个所怎么执行,广州本地办案实务里有按所整理的对照。
我们接触的家属里,最想问的那句话,往往正是最不该写进信里的那句。「里面到底怎么样了」「你是不是被人害了」,这类问题除了让当事人更慌,没有任何作用。要问,问律师。
李博律师在会见时最常被问的一句是「他能不能写信出来」,问的人多半以为信是随手就能寄的。
常见问题
他写的信为什么一直没收到?
三种可能:案子还不允许通信,信被扣了,或者地址写错了。先向办案单位或者看守所问有没有寄出记录,再判断是哪一种。
信里能写案子的情况吗?
不能。案情、同案的人、办案机关问过什么,都属有碍侦查起诉审判的内容,写了会被扣,扣了还会移送。
家属能不能直接给他寄信?
要经办案机关同意、公安机关批准。未决阶段先确认这个案子允不允许通信,别自己先写完再问。
信被扣了,会通知他吗?
一般会告知本人,但不会把扣留理由讲得很细。家属这边通常收不到任何通知,只能从「一直没有回信」里判断。
能不能在信里夹一张全家福?
不行。照片属于夹带物,检查时会被取出。想让他知道家里情况,用文字写。
他写给检察院的信,看守所也拆吗?
控告、检举、申诉类材料按规定应当及时转送,不得扣押。走所内控告检举信箱更稳妥,也可以约见驻所检察官。
律师能不能帮我们把信递进去?
不能传递信件和物品。但律师可以把家属要说的话在会见时口头转达,合法的那部分都能带到。
信里让他把卡交给表哥保管,这样也不行吗?
不行。这句话指向的是财物处置,一旦被认定与案件有关,可能落在帮助毁灭证据上。卡的事让律师处理,别在信里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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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在心里,落笔之前停一秒,很多麻烦就不会发生。信写短一点,把家里都好说清楚,就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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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刑事业务团队律师,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经济犯罪辩护、企业刑事合规与刑民交叉争议解决。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