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打印出来一共九页,最后一页右下角是签名栏,栏里那句话是印好的: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一样。当事人坐在那里把九页翻完,翻的速度比读的快,笔递过来就签了。等到家属请了律师,翻着笔录说「这句话我没说过」的时候,签字已经落了两个月。

先分清两件事:签的时候有没有当场提出补充和更正,签完之后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前者决定还能不能在程序里改,后者决定改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东西。两件事都空着,路会窄很多,但不是没有。

从签字那天往回补,还剩哪些口子

当天还在办案场所的,最直接。第一百二十二条写得很清楚:讯问笔录应当交犯罪嫌疑人核对,没有阅读能力的应当向他宣读;记载有遗漏或者差错,可以提出补充或者改正;承认笔录没有错误后,才签名或者盖章。这句话是个条件句,签名的前提是「承认没有错误」。发现记错了,当场提,让记录人改,改完再签,这是权利,不需要谁批准。

人已经送进看守所、笔录已经入卷的,走提讯记录。提讯登记簿上记着每一轮讯问的起止时间,看守所的入所健康检查表上记着进来时的身体状况。这两份材料不在办案机关手里,调起来反而容易。深夜提讯、连续提讯、进出时间对不上,都能从这两份材料里看出来。

报请批捕的七日,是第一个能说话的窗口。检察院侦查监督部门在这七天里审阅案卷、讯问犯罪嫌疑人。此时提交书面意见,说明笔录与本人陈述不一致的地方、说明讯问过程存在的问题,是有人看的。

移送审查起诉之后,辩护律师可以阅卷。第四十条规定,辩护律师自人民检察院对案件审查起诉之日起,可以查阅、摘抄、复制本案的案卷材料。第一次看到全部笔录,往往就是这个时候。前后几份笔录之间互相矛盾,比单看一份说「我没说过」有力得多。

开庭之前还有一次机会。第一百八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庭前会议中审判人员可以就是否申请排除非法证据了解情况、听取意见。排除的申请不限于庭审当天提,庭前会议上提,法院要记录在案。

签字在法律上到底证明了什么

签的是「核对过」,不是「内容真实」。第一百二十二条要求的是核对、宣读、补充更正再签名。签名栏那句话的完整意思是:我看过,我认为和我说的没有出入。如果看的时候就有出入、只是没说,这句话在形式上仍然成立,只是内容失实。这个区别很重要,它是后面所有主张的起点。

笔录是证据,但不是唯一证据。第五十条规定,可以用于证明案件事实的材料都是证据。讯问笔录只是其中一种,它要和物证、书证、证人证言、电子数据相互印证。第五十五条又规定,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一份内容失实的笔录,如果周围没有别的证据托着,它的分量比当事人想的轻。

反过来,如果周围证据齐了,一份笔录也很难单独翻掉。这是必须说清的现实:笔录有问题,不等于案子会因此翻过来。要动的是「这份笔录能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不是「我到底有没有做过」。

排除这条路,卡在哪些点上

第一道卡口是「非法方法」的范围。第五十六条把排除对象限定为采用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供述,和采用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第五十二条另有明文:严禁刑讯逼供和以威胁、引诱、欺骗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证据,不得强迫任何人证实自己有罪。

「非法方法」不止是动手。法发〔2017〕15号《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把采用殴打、捆绑、违法使用械具等恶劣手段或者变相肉刑,使犯罪嫌疑人遭受难以忍受的痛苦而违背意愿作出供述的,列为应当排除。冻、饿、晒、烤、长时间不让休息,实务中按变相肉刑把握。「没人打我,就是不让睡」这种情形能提。

第二道卡口是威胁。同一份规定第二条:采用以暴力或者严重损害本人及其近亲属合法权益等进行威胁的方法,使犯罪嫌疑人违背意愿作出供述的,应当排除。「不签就把你老婆也抓进来」这类话,落在这一条里。

第三道卡口是重复性供述。同一份规定第四条:采用刑讯逼供方法使犯罪嫌疑人作出供述,之后再次讯问时受该行为影响作出重复性供述的,应当一并排除;例外是侦查机关更换侦查人员后再次讯问并告知诉讼权利和认罪后果、或者检察人员审判人员讯问时告知后自愿供述的。这一条对「第一次被逼着说了,后面几次也就顺着说了」的情形最有用。

第四道卡口是线索和材料。第五十八条:当事人及其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有权申请人民法院对以非法方法收集的证据依法予以排除,申请排除的,应当提供相关线索或者材料。不需要证明到「确实发生了」,但要有指向:时间、地点、人、伤痕、同监室的人、体检记录。

第五道卡口是举证责任在检察院。第五十九条:在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进行法庭调查的过程中,人民检察院应当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加以证明。第六十条:确认或者不能排除存在非法方法收集证据情形的,对有关证据应当予以排除。「不能排除」这四个字把标准落在检察院身上,不是让当事人自己证到滴水不漏。

尺度并不统一。我们代理的案子里,同一类疲劳审讯的陈述,有的法院要求提供具体到小时的提讯记录才启动调查,有的只要入所体检表上的异常记录就够。这不是法律写得含糊,是各地对「难以忍受的痛苦」把握不同。所以材料准备得越具体越好,一句「我被熬了三天」推动不了什么。

没有录像的时候,靠什么说话

先查有没有录像。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侦查人员讯问犯罪嫌疑人可以对讯问过程进行录音录像;对于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案件或者其他重大犯罪案件,应当对讯问过程进行录音录像,录音录像应当全程进行,保持完整性。「应当」两个字是关键,这类案子没有录像,本身就是问题。

录像要主动去要。第四十一条规定,辩护人认为侦查、审查起诉期间收集的证明无罪或者罪轻的材料没有提交的,有权申请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调取。讯问录音录像随案移送是常态,但辩护人看到的往往只有节选,看全程得书面申请。

笔录和录像对不上,是最好的材料。时长、问答顺序、笔录里出现而录像里找不到的表述,都是硬碰硬的比对,不需要解释。我们做过一次比对,一份两小时的笔录,录像里对应段落只有四十分钟,中间缺失的部分正是关键情节。

没有录像,就用外围材料搭。提讯登记、入所健康检查表、同监室在押人员的证言、看守所就医记录、家属会见时的身体状态描述。单看都很弱,串起来能形成一条时间线。

自己的记录也有用。被讯问之后凭记忆写下当天的经过,几点开始、几个人、问了几轮、中间有没有吃饭、签的时候说了什么。写得越早越好,隔一周再写,细节就开始互相污染。

鉴定意见和书证上的签字瑕疵,走的是同一套逻辑。签字不真实、程序不完备,影响的是这份材料能不能用,不是它写的内容对不对。这个思路在醉驾抽血没签字、送检超期,鉴定还能不能用里讲过一遍,笔录和鉴定的区别只在于一个是人说的、一个是仪器测的。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办案记录和当事人陈述常常对不上,怎么看这类记录,另见被控袭警,执法记录仪里能看出什么。

海珠这边,笔录和录像怎么调

海珠区的刑事案件多在分局执法办案管理中心完成第一次讯问,讯问室配有同步录音录像设备,录像由办案单位保存并随案移送。案子移送审查起诉后,辩护律师在海珠区人民检察院阅卷,可以申请查看录像,节选之外要看全程,需要另行书面申请。

入所健康检查由看守所医务室完成,检查表随入所登记归档。人进去时有伤、有异常,表上会记。这份表辩护律师可以申请调取,家属在会见时看到身上有伤,也要当天拍照、记下时间。

笔录原件在卷,辩护律师阅卷时可以复印。复印之后第一件事是把几份笔录并排放在一起,看同一件事的表述有没有变化,变化发生在哪一轮讯问之后。这个比对刘雪律师一般让助理先做一遍,再由他复核,因为哪一处变化有意义,要结合案情判断。区域阅卷和会见的流程见海珠区办案实务,规则梳理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常见问题

笔录上的话不是我说的,但字是我签的,还有救吗?

有,但方向要摆正。要争的是这份笔录能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不是「我没签过」。先把当天的经过按小时写下来,再找出笔录里与事实不符的具体句子,一句一句列。

签的时候我提了异议,他们没改,算不算数?

算。提了异议没被采纳,恰恰说明笔录记载与本人陈述存在分歧,这个分歧本身就是线索。当时如果有第三人在场、或者你在笔录上写了「以上与我说的不符」,证据价值更高。

当时没人打我,只是不让我睡觉,这算不算刑讯逼供?

可以按变相肉刑提。法发〔2017〕15号第一条把使犯罪嫌疑人遭受难以忍受的痛苦而违背意愿作出供述的手段都纳入,长时间不让休息在实务中按这一类把握。能不能排,看持续时间和身体反应有没有材料支撑。

前面说错了,后面几次笔录改了,会怎么样?

前面那份不会自动作废,后面改的也不自动有效。几份并存时,看哪一份与其他证据印证,看改动发生在什么之后。

录音录像能调出来看吗,找谁调?

可以申请。审查起诉阶段向检察院申请,审判阶段向法院申请,依据是第四十一条。多数情况先给节选,看全程要再提一次书面申请。

案子已经到法院了,还能提排除吗?

能。第五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在侦查、审查起诉、审判时发现有应当排除的证据的,应当依法予以排除。庭前会议可以提(第一百八十七条第二款),庭审中也可以提,但越往后,材料要求越高。

我签了认罪认罚,还能不能回头说笔录有问题?

可以提,但要一起处理。签了具结书再主张笔录失实,等于同时动认罪认罚和供述两个基础,法院会审查签署时是否自愿、是否有值班律师在场。这条路怎么走,另见认罪认罚签了以后还能不能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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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当天的经过按小时写一遍,几点到、几点开始问、中间有没有吃饭休息、签的时候说了什么,一处不漏。然后把笔录逐页对照,把对不上的句子抄出来,标上页码和行数。

咨询电话 13143348436。

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股权、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