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开完会,部门里十几个人被依次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一叠打印好的《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补偿栏填的是 N,人事说公司经营困难,这个方案已经是极限,今天签再加一个月工资,不签就按裁员处理。有人当场签了,有人拿着协议出来手在抖。

这类场面在实务中通常分几种情形,法律后果差别很大。走完法定程序的经营性裁员,公司付经济补偿,也就是 N;没走程序、也不符合法定情形的,属于违法解除,要付二倍赔偿金,也就是 2N;双方协商一致解除的,按协议执行,协议内容明显低于法定标准、或者签字时存在欺诈胁迫的,可以主张撤销。分清是哪一种,才知道该谈多少钱。这类纠纷广东威法接得不少,当事人手里往往就是一叠打印好的协议。

从宣布到开庭,时间怎么排

宣布当天不要急着签。协议一旦签字,除非能证明欺诈、胁迫或者重大误解,否则很难推翻。签字前要拿到书面解除通知、解除理由、补偿计算明细;公司不给的,用微信或者邮件再问一遍,把答复留下来。

当天就开始固定证据。会议通知、参会名单、宣布裁员的录音、工作群通知、OA 公告,能截图就截图,能录音就录音。录音只要自己是谈话一方,不作为非法证据排除。社保减员记录、工资流水、考勤记录,后面都要用。

仲裁时效一年。从解除之日起算(《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这一年里可以继续谈,谈不成再申请仲裁,别拖到最后一月。

仲裁四十五天。仲裁委收到申请五日内决定是否受理(第二十九条),受理后四十五日内结案,复杂案件延长十五日(第四十三条)。追索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不超过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十二个月金额的,一裁终局(第四十七条第一项),公司不能起诉,只能申请撤销。

对裁决不服的,收到裁决书十五日内起诉(第五十条),二审立案之日起三个月内审结(《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三条)。

三条路径,钱的差别在哪里

路径一:真裁员,走完程序。经济性裁员的条件写在《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四种情形:依照企业破产法规定进行重整;生产经营发生严重困难;企业转产、重大技术革新或者经营方式调整,经变更劳动合同后仍需裁减人员;其他因客观经济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

程序要求写在同一款的后半句。裁减二十人以上,或者不足二十人但占企业职工总数百分之十以上的,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者全体职工说明情况,听取意见后,裁减人员方案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才可以裁减。《企业经济性裁减人员规定》(劳部发〔1994〕447号)第四条把动作拆得更细:说明情况并提供经营状况资料、提出方案、征求工会或者全体职工意见并书面答复、报告劳动行政部门、公布方案。

还有两条容易被忽略的义务。优先留用三类人:订立较长期限固定期限合同的、订立无固定期限合同的、家庭无其他就业人员且有需要扶养的老人或者未成年人的(第四十一条第二款)。六个月内重新招用人员的,应当通知被裁减人员并优先招用(第三款)。这两条不影响解除效力,但可以成为谈判筹码。

路径二:假裁员,实为违法解除。公司拿不出经营困难的财务资料、没有报告劳动行政部门、没有提前三十日说明,直接通知走人,属于违法解除。劳动者可以要求继续履行;不要求继续履行或者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按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支付赔偿金(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这就是 2N。违法解除怎么认定、N 和 2N 怎么区分,违法解除的 2N 怎么认定有逐项对照。

「生产经营发生严重困难」不是公司自己说了算。实务中看连续亏损的审计报告、订单锐减的证明、停工停产的记录,只有一份《董事会决议》写一句「经营困难」,不足以支撑。

路径三:协商解除,签字要看清。用人单位提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的,应当支付经济补偿(第四十六条第二项)。协议补偿低于法定标准,只要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一般认定有效;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的,可以在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请求撤销。谈之前把法定标准算清楚,别凭感觉让步。

哪些人不能裁。接触职业病危害作业未做离岗前健康检查的;患职业病或者因工负伤被确认丧失或者部分丧失劳动能力的;在医疗期内的;女职工在孕期、产期、哺乳期的;连续工作满十五年且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五年的;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第四十二条)。这几类人列进名单,解除也无效。

N 怎么算,别被基本工资糊弄。经济补偿按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算,不满六个月的支付半个月工资(第四十七条第一款)。月工资是解除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应得工资,包括奖金、津贴和补贴(《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只按基本工资算,是常见的少算手法。月工资高于当地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按三倍计,年限最高十二年(第四十七条第二款)。

裁员没有 N+1。这是最多人搞错的一点。多付一个月工资,法律上叫代通知金,只适用于《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的三种情形:医疗期满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另行安排的工作;不能胜任工作经培训或者调岗仍不能胜任;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合同无法履行且协商不成。经济性裁员和协商解除都没有这一项。

还要一并算的几笔钱。未休年休假折算工资,按日工资收入的百分之三百支付(《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五条第三款);加班费的基数按应得工资算,考勤记录在用人单位手里的由它举证(《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未结清的工资和报销款,广东的规定是解除时一次付清(《广东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十四条)。

证据怎么摆,请求怎么写

录音是这类案子最实用的一份。宣布裁员的会议、人事谈补偿的对话,只要自己是参与一方,录下来就能用。录音里要出现谁在说、什么身份、裁多少人、理由是什么、给多少钱。录音整理成文字稿,标注时间点,和音频一起提交。广东威法办的这类案子,多半是从一段录音开始的。

书面的东西优先。解除通知书、裁员方案、协商解除协议、离职证明、社保减员截图,能直接固定解除主体、时间、理由。公司不给的,用 EMS 寄一份要求出具解除证明的函,保留面单。

名单和比例要算清。裁减人数是否达到二十人,或者是否占职工总数百分之十以上,直接决定适用第四十一条还是普通解除。职工总数看社保缴纳人数、工资表人数、门禁登记人数,取一个能证明的。裁十几个人但公司总共只有八十人的,比例超过百分之十,同样要报告。

工资和工龄要拉全。银行流水打满十二个月,个税完税记录、社保缴费记录一起打。工龄看首次入职时间,中间换过关联公司的,把调动通知、社保转移记录整理成一条时间线,工龄可能连续计算。

请求项一次写全。违法解除赔偿金、未结工资、未休年休假折算工资、加班费、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分项列明金额和计算方式。写漏了后面增加要走变更程序。

十几个人一起走,可以考虑集体维权。同一家公司、同一批裁员、诉求相同的,仲裁委可以合并处理,劳动者一方可以推举三到五名代表参加仲裁活动(《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七条)。我们代理的这类群体性案件里,陈凯佳律师觉得最难的不是法律,是把每个人的工龄、工资基数、请求项对齐。怎么组织、代表怎么推举,群体性劳动争议怎么处理有完整流程;程序要件另见经济性裁员的程序要件。

黄埔和广州其他区的打法

管辖看用人单位所在地或者劳动合同履行地。公司注册在黄埔、实际办公在天河的,两个区的仲裁委都可以申请,我们通常建议选对自己方便的那个;一审在对应的区法院,二审到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黄埔、番禺、增城这几个区制造业和物流企业集中,一次裁十几二十个人的情况多,常常和产线搬迁、订单转移绑在一起。这类案子的关键材料是生产经营状况的证明,公司说经营困难,就要它拿出审计报告和订单数据。越秀、天河的老城区里,裁员理由多是「组织架构调整」,要落到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转产、重大技术革新或者经营方式调整」,且先经过变更劳动合同这一步。

尺度上有差别。裁员方案未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是否一律认定违法解除,各仲裁委和基层法院把握不一致,有的直接认定程序违法、支持 2N,有的认为报告属行政管理事项、不影响解除效力,只支持 N。黄埔和越秀的做法就有出入,我们通常建议谈的时候把这个不确定性算进去。

广州法院劳动争议案件审判白皮书载明,广州两级法院三年间受理劳动争议案件六万余件,解除劳动合同类争议占比靠前,其中相当一部分最终按违法解除处理。找陈凯佳律师谈裁员,答案总是先拆工龄和工资基数,混在一起谈,数目永远对不上。劳动领域的其他规则收在劳动与雇佣领域页,黄埔区的立案要求另见黄埔区办案实务。

常见问题

公司说经营困难要裁员,但只裁我们部门十几个人,合法吗?

要看比例。裁减二十人以上,或者不足二十人但占职工总数百分之十以上,才适用经济性裁员的程序;只裁十几个人、公司总人数又多的,属于普通解除,公司要举证符合法定解除情形。

签了协商解除协议,还能反悔吗?

很难,但不是绝对。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或者对补偿标准有重大误解、协议显失公平的,可以在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请求撤销。

裁员是不是都给 N+1?

不是。经济性裁员只有 N,代通知金只适用于不能胜任、医疗期满、客观情况重大变化这三种情形。公司把 N+1 说成惯例,是话术。

公司让我在离职申请上写「个人原因」,有影响吗?

影响很大。写个人原因等于自己提出辞职,经济补偿和赔偿金都可能拿不到。要签就签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原因一栏由公司填写。

十几个人一起申请仲裁,会不会被分开处理?

不会。同一用人单位、同一批解除、诉求相同的,仲裁委可以合并处理,劳动者一方可以推举三到五名代表参加仲裁。

公司拖着不给解除通知,也不让上班,怎么办?

继续正常出勤并留痕,同时发函要求安排工作、支付工资。公司既不安排工作也不发工资的,可以据此主张被迫解除,要求经济补偿。

先分清是裁员、违法解除还是协商解除,再把工龄、工资基数、未结款项算清楚。数字明白,谈的时候才有底;谈不成,仲裁请求按项写全,一年之内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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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常务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责任与刑事辩护。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