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最后一道工序是压线,人就在机位上倒下了。救护车来得快,厂里的负责人跟着上了车,一路送到区医院。人救回来了,后续治疗还要钱。家属去厂里,老板把话说得很清楚:他是临时工,按件算钱,来一天算一天,厂里没跟他签过合同,谈不上劳动关系,能结的工资结清,别的没有。家属手上只有一张手写的领款单,写着产量和金额,没有抬头,没有公章。干了多久、每天几点到、谁派的活,家属说得清楚,可这些东西没一样落在纸上。人要治,钱要出,第一步得先让人承认他是厂里的工人。这类案子广东威法接得不少,家属坐下第一句话问的往往就是这个。
能认定。「临时工」不是法律概念,法律上只有劳动关系和劳务关系之分,没有第三种身份。只要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工作安排和用工管理,干的活是用人单位业务的一部分,用人单位定期支付劳动报酬,事实劳动关系就成立,签没签合同不影响这个判断。按件计酬、不打卡、没有工牌,都不构成否定理由。反过来,主张不存在的厂里要自己拿证据出来。
从仲裁到二审,每一步卡在哪个节点
先去仲裁,不要直接起诉。确认劳动关系属于劳动争议,得先过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向劳动合同履行地或者用人单位所在地的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请(《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一条),厂在哪个区就去哪个区。请求写「确认申请人与被申请人自某年某月起存在劳动关系」,起止时间写具体,后面主张二倍工资、补缴社保、算工伤待遇,全靠这段期间。仲裁时效一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第二十七条第一款)。仲裁委收到申请五日内决定受不受理(第二十九条),受理后一般四十五日内结案,复杂案件经批准可延长十五日(第四十三条)。这期间开一次庭,双方交证据、质证,厂里在庭上说的话会记进庭审笔录。
裁决下来十五天内。不服裁决,劳动者自收到裁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可以起诉(第五十条)。追索劳动报酬、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每项不超过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十二个月金额的属终局裁决,用人单位不服只能申请撤销(第四十七条、第四十九条);确认劳动关系之诉不在这个范围。
一审六个月,二审三个月。一审由基层法院管辖(法释〔2020〕26号第三条),普通程序审限六个月。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可以上诉(《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二审立案之日起三个月内审结(第一百八十三条),对事实和法律一并审查(第一百七十五条);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可以查清事实后改判(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二项)。
确认之后还有一轮。二倍工资差额、补缴社保、工伤认定要另外走。工伤认定申请期限是事故伤害发生之日起一年(《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第二款)。
「临时工」这三个字在法律上站不住
现行法里找不到这个身份。劳动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里都没有「临时工」这一档。《劳动合同法》第七条写得直白: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标准是「用工」,不是「签合同」,也不是「转正」。《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把标准拆成三项:双方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三项同时具备,劳动关系成立。广东威法去年代理的一起皮具厂案子里,厂方从仲裁到一审都咬住「临时工」三个字,二审法院把这条路直接堵了:法律上不存在临时工这个概念,用工事实符合上述三项,就是劳动关系。
按件计酬不是分界线。不少人以为按月发钱才是员工,按件算钱就是外包。这个理解正好相反。计件工资是《劳动法》第三十七条明文规定的工资形式,条文要求用人单位根据工时制度合理确定劳动定额和计件报酬标准。计件本身就是劳动关系内部的一种计酬办法。真正要分辨的是谁在安排活、谁在管人、谁承担经营风险。工人每天到厂、用厂里的机器、按厂里排的工序做、做坏了返工不算自己的损失,这些都是从属性的表现。承揽人自己定工作时间、自己承担废品损失,那才是另一回事。
举证责任在这一头。这类案子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就在这里。一般人以为谁主张谁举证,工人得先证明自己是员工。规则不是这样。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二条列了五类凭证,最后一句明确:工资支付凭证或者记录、招用记录、考勤记录这三项,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同样规定,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不提供的承担不利后果。法释〔2020〕26号第四十四条把这条落到具体事项上: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发生的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我们接触的案子里,厂里最常说的一句是「没这个人」。说这句话就要把考勤表和工资表拿出来,拿不出来,不利后果归它。加班费上这条规则用得更狠,见打卡记录算不算加班。
不签合同的代价压在厂里。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未同时订立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二款)。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没签的,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第八十二条第一款);满一年还没签的,视为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第十四条第三款)。这三条是连着的,厂里越是用「临时工」拖着不签,拖到后面赔得越多。确认劳动关系往往是后面一串请求的前提,赔偿金的算法见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 2N 与继续履行。
厂里说过的话,怎么变成卷宗里的证据
先把厂里自己说过的固定下来。陈凯佳律师代理的这起案子,翻盘的支点有三个细节,全都出自厂方自己的嘴。第一,仲裁庭审中厂方承认工资按件发放、按月结算,这句话记在庭审笔录和裁决书里。第二,工人发病当天是厂方负责人开车送去医院,急诊登记的联系人一栏写的是厂里的名字。第三,事后协商时厂方说过「你和你老公在厂里做了这么久」,这段有录音。诉讼中一方陈述于己不利的事实,对方无需举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条);但仲裁阶段的陈述到诉讼阶段效力如何,实务有争议,不能只靠笔录。
送医记录怎么调。急诊登记、急救中心出车单、住院病历首页的联系人栏,分别在医院和急救中心手里,个人去要常被挡回来。起诉时一并提交《调查取证申请书》,写明证据名称、保管单位和要证明的事实,由法院调取(《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二款)。广州的法院也认律师调查令,由承办法官签发。这类材料不随人情变,比工友证言硬。
工资流水比工资条有用。银行卡流水本人带身份证到开户行就能打,重点看付款方名称。厂里对公账户或者老板个人账户按月转入、金额随产量浮动,这个规律本身就是计件的证据。现金发放的,找领款单、签收本、微信或者支付宝转账记录,截图要带原始载体。工友证言能用,在职的多数不愿出庭,找已离职的,说法要能对上具体工序和车间位置。
还有一个不花钱的入口。向工厂所在区的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劳动保障监察部门投诉未签劳动合同、未缴社保,监察立案后会进厂查用工台账。《劳动保障监察条例》第二十条规定,违法行为在二年内未被发现的,不再查处,期限从违法行为终了之日起算。监察的询问笔录和检查记录,后面可以申请调取。
「承揽关系」这个抗辩要提前拆。厂里常说「他自己愿意来做,做完就走,是承揽」。把工序表、机器归属、返工责任、有没有自己找人替班摆出来。灵活用工这一块的边界,专送骑手算不算员工那篇拆得更细,判断路径相通。
花都的厂子怎么走这套程序
花都的案子有花都的走法。狮岭一带皮具、箱包、五金小厂密集,一个车间十几个人,多数不签合同、不缴社保,工资按件结算,用现金或者老板微信转,出事后台账常常「找不到了」。材料要在人还在、活还在的时候先拿到手,狮岭这一带的案子,陈凯佳律师接手时最先问的就是台账和工资凭证还在不在。
管辖按履行地走。厂在花都区,就向广州市花都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一审在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二审到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确认劳动关系之诉通常和工伤认定、补缴社保绑在一起走,仲裁阶段把起止时间写准,后面每一步都省事。
广州法院劳动争议案件审判白皮书载明,2021 年至 2023 年广州两级法院共受理劳动争议案件 60445 件,基层法院一审 43629 件、广州中院二审 16816 件;涉确认劳动关系的案件占一审收案总数的 37.53%。花都的收案量不在前三,制造业密度高,这类诉讼里工伤和社保占比更重。
尺度上要有个预期。确认劳动关系是否受一年仲裁时效限制,广州各仲裁委和基层法院的把握不完全一致,有的按确认之诉处理不主动审查时效,有的要求从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提出,天河和增城的做法就有差别。劳动领域的其他规则收在劳动工伤领域页,广州各区的收案节奏和立案细节另见广州劳动争议办案实务。
常见问题
厂里让我签「劳务协议」,签了是不是就没戏了?
不是。协议名称不决定关系性质,看实际怎么用工。《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以用工为准。
工资发现金,没有流水怎么办?
找领款单、签收本、微信转账,或者申请法院向厂里调取工资表。工资支付凭证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
工友不敢作证,我一个人能赢吗?
可以。证言只是五类凭证之一,考勤记录、招用记录、工资凭证的举证责任在厂里。
仲裁输了,还有必要往上走吗?
有必要。二审对事实和法律一并审查,不是只查法律适用(《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我们代理的这起案子就是仲裁和一审都没有认定,二审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
确认了劳动关系,能直接要工伤赔偿吗?
不能。要先申请工伤认定,认定之后做劳动能力鉴定,待遇按伤残等级算。工伤认定申请期限是事故伤害发生之日起一年(《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第二款)。补缴社保一般不作为劳动争议处理,向社保征收机构投诉更直接。
手上的领款单、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先按时间顺序整理成一份清单,标清日期和金额,再去仲裁委立案。材料齐了,话才说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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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常务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与刑事辩护。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