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在看守所里签收判决书。第一项罪名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第二项是洗钱罪。他想不通第二项——钱是他自己吸的,转账也是他自己转的,转进妻子和母亲的银行卡,买了两笔理财,全程没有第三个人经手。

这笔账在 2021 年 3 月 1 日之前是算不过来的。那时洗钱罪的主体是「协助」别人洗钱的第三人,本犯自己处理赃款属于事后不可罚,被上游犯罪吸收。修正案(十一)把「明知」和「协助」删掉之后,这个口子关上了。

条文里少掉的两个词

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管七类上游:毒品犯罪、黑社会性质的组织犯罪、恐怖活动犯罪、走私犯罪、贪污贿赂犯罪、破坏金融管理秩序犯罪、金融诈骗犯罪(法释〔2024〕10号第十二条)。这个范围分三次长起来,1997 年只有三类,后来两次修正陆续补齐。

修正案(十一)动的是另外两处。一处删词:第一款开头从「明知是……违法所得」改成「为掩饰、隐瞒……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的来源和性质」,五项行为里原有的四个「协助」全部去掉,第四项「协助将资金汇往境外」改成「跨境转移资产」。主体不再限于第三人。

另一处是罚金,原来按洗钱数额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二十并处罚金,改成「并处或者单处罚金」;单位犯罪也改成依照第一款处罚。量刑仍是两档,五年以下,情节严重五年以上十年以下。

五种行为:提供资金账户;将财产转换为现金、金融票据、有价证券;通过转账或者其他支付结算方式转移资金;跨境转移资产;以其他方法掩饰、隐瞒。第五项是兜底,法释〔2024〕10号第五条列了七种形态,包括典当买卖投资拍卖、与现金密集型场所的经营收入混同、虚构交易虚设债权债务、买卖黄金等贵金属、通过赌博转换,以及「虚拟资产」交易和金融资产兑换。虚拟币那一项是 2024 年才写进司法解释的。

自己洗自己的钱,为什么另算一个罪

理由不是「多转了一手」,而是洗钱侵犯了新的法益。人民法院案例库一份入库参考案例的解读讲得很清楚:洗钱罪放在破坏金融管理秩序罪一节,主要法益是金融管理秩序,其次是司法机关对赃物的追查;事后不可罚指犯罪人事后保持违法状态,而洗钱是通过金融活动把赃款漂白,破坏了金融监管,超出了上游犯罪的评价范围(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解读)。

实践中的处理是分别定罪、数罪并罚。四川成都一家基层法院 2026 年判的贩卖毒品案,被告人用他人社交账号收款,把毒资绕进第三人账户再转回自己账户,法院以贩卖毒品罪、洗钱罪数罪并罚,合并执行六年九个月(中国法院网报道)。查明的毒资只有四千多元,刑期照样往上加。

受贿这一类更常见。现金收进来,存进母亲或配偶名下的卡,再转成定期、买理财、付房款,这套动作在监察机关移送时经常被单独拎出来。受贿数额怎么认定,会直接决定洗钱数额的基数,见受贿罪的数额认定。

三处不该另定的地方

自洗钱入罪,不等于所有处理赃款的动作都变成犯罪。案例库那份解读给了三条线。

上游犯罪的完成行为。入库参考案例里,被告人盗刷他人信用卡后,让套现人员把扣掉手续费的钱转到自己微信、支付宝,形式上完全符合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第三项「通过转账或者其他支付结算方式转移资金」。法院没有另定洗钱罪:这笔钱他还没实际取得,让对方转过来是实现犯罪目的的必要途径,只是物理转移,没产生漂白效果,也没加重对金融管理秩序的侵犯。收赃款本身,不是洗钱。

只改变存放地点,不改变形态。把现金从家里挪到亲戚家、换个人保管、换个保险柜,钱还是那笔钱,不构成自洗钱。有基层法院在判决里明确排除这几种情形:持有、藏匿、改变财物存放场所、增设或者更换财物保管人。

未改变形态的日常使用。拿赃款吃饭、交房租、买日用品,钱花掉了,没有形成合法外观,也没切断与上游犯罪的联系,同样不进来。真正落进条文的,是让钱「看起来像合法收入」的动作:换成现金再存、进公司账、买理财和房产、走一遍跨境。

流水几百万,洗钱数额不是几百万

银行流水是这类案子最主要的证据,也最容易算错。

第一层是时间。自洗钱 2021 年 3 月 1 日才入罪,之前的行为依照刑法第十二条从旧兼从轻,不构成洗钱罪。同一张卡里,2021 年 2 月和 2021 年 4 月存的现金,法律评价完全不同。有的起诉书按整张卡的存入总额计算,这一步就得拆。

第二层是资金性质。卡里混着工资、房租、亲友借款、经营回款,这些不能计入洗钱数额。举证责任在控方,但当事人手上有没有租房合同、借款凭证、经营流水,直接影响能不能剔出去。

第三层是重复计算。上游犯罪数额和洗钱数额不是同一个东西,同一笔钱不能在上游罪名和洗钱罪名里各算一遍。上游是非法集资的,吸收总额、实际损失、行为人自己留下并转移的部分,三个数字差得很远。

第四层是「情节严重」。法释〔2024〕10号第四条:洗钱数额五百万元以上,并且具有多次实施、拒不配合追缴致使赃款赃物无法追缴、造成损失二百五十万元以上、造成其他严重后果四种情形之一,才升到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罚金也有下限,第一档一万元以上,第二档二十万元以上(第九条)。

洗钱、掩隐、帮信,三条线的落点

三个罪名常被混着用,落到哪个,刑期差得远。洗钱罪五年以下、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三年以下、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最高三年。

分界的第一刀在上游类型。第一百九十一条只认那七类,七类之外的赃物走第三百一十二条。同一笔钱同时够得上两个罪名,按洗钱罪定罪(法释〔2024〕10号第六条第一款)。洗钱行为同时构成第三百四十九条、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百七十七条之一、第一百二十条之一各罪的,择一重处。地下钱庄换汇的案子常在这里打架。

第二刀在明知的内容。帮信罪要求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掩隐罪要求明知是犯罪所得,洗钱罪要求明知是七类上游的所得及其收益,并且有掩饰、隐瞒来源和性质的意图。明知怎么推定、怎么拆,见帮信罪的明知推定与辩护空间。

反常识的地方在这里:电信网络诈骗定的是诈骗罪,不在七类上游里。广州涉电诈的资金转移量最大,但绝大多数落的是掩隐或者帮信,不是洗钱罪。诈骗数额怎么算,见诈骗罪的数额标准与既未遂。上游若是集资诈骗、贷款诈骗、信用卡诈骗这类金融诈骗,就进七类,可能升格成洗钱罪。

广州这边怎么走

洗钱罪法定最高十年,一审在各区法院;可能判无期的才归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程序节点与争点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2025 年广州市检察机关起诉金融诈骗、破坏金融管理秩序犯罪 314 人,起诉帮信、掩隐等上下游犯罪 1354 人,同比下降 27.3%(广州市人民检察院 2026 年工作报告)。全市法院 2025 年审结一审刑事案件 1.6 万件、判处罪犯 1.9 万人,审结电信网络诈骗及上下游犯罪案件 1396 件,追回损失 2323.5 万元,审结毒品犯罪案件 262 件(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6 年工作报告)。

形态上集中在三块。一块是涉电诈资金的取现和转移,多数落在掩隐、帮信;一块是地下钱庄,替走私、赌博、贪腐资金换汇出境,容易同时碰上非法经营罪;一块是虚拟币场外兑换,收人民币、付 USDT,解释第五条第六项把「虚拟资产」交易写进兜底条款之后,这类行为的定性空间明显收窄。天河、白云的写字楼和档口是这类业务集中的地方,办案节奏见天河区办案实务。

2025 年 1 月 1 日修订后的反洗钱法施行,把贵金属和宝石交易商、律师事务所、公证机构、房产中介列进特定非金融机构,要履行客户尽职调查和大额、可疑交易报告义务。做这些行业的当事人说「我不知道这笔钱有问题」,比普通人难成立。

常见问题

自己犯罪自己洗钱,真的会多判一个罪吗?

会。2021 年 3 月 1 日之后,上游犯罪本犯实施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五种行为之一的,与上游犯罪分别定罪、数罪并罚。多出来的这一罪,刑期从拘役到五年,情节严重的五年到十年。

上游犯罪还没判决,洗钱罪能先定吗?

能。认定洗钱罪以上游犯罪事实成立为前提,但上游尚未裁判、行为人逃匿未到案、因死亡等原因不予追究,或者上游同时构成其他犯罪而以其他罪名定罪处罚的,都不影响认定(法释〔2024〕10号第七条)。前提是上游事实有证据证明确实存在。

把钱转到妻子、父母的卡上,算洗钱吗?

看两个东西:钱有没有形成合法外观,有没有掩饰、隐瞒来源和性质的意图。转进近亲属账户后原样放着,可能只是藏匿;转进去再以对方名义买理财、付房款、对外说成家庭积蓄,就是在造合法外观。

钱放在家里一直没动,也算洗钱吗?

不算。只改变存放场所、更换保管人,钱的形态和性质都没变,属于事后保持违法状态,由上游犯罪一并评价。

银行流水三百万,洗钱数额就是三百万吗?

不是。先切时间,2021 年 3 月 1 日前的存入不计;再剔合法资金,工资、房租、借款、经营回款要排除;最后看重复计算,同一笔钱不能在上游和洗钱里各算一遍。

认罪退赃,能不能不起诉?

法释〔2024〕10号第十条留了空间:如实供述、认罪悔罪,并积极配合追缴犯罪所得及其收益的,可以从轻处罚;犯罪情节轻微的,可以依法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能不能走到这一步,取决于洗钱数额、上游性质、退赃比例,以及资金有没有流向境外。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