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做到第三个小时,办案人员打印出一张 A3 纸,上面是一棵树:顶上一个方框写着公司名,下面连着几排编号,旁边标着「一级」「二级」「三级」。当事人做微商代理,卖一款代餐粉,公司给了一套会员系统,拉人进群能拿提成。他指着第三排那个框说,这是我。办案人员问,你下面有多少人。

这个问题决定他算不算组织者、领导者,也决定三十人、三级这两条线能不能划到他头上。难争的从来不是「这个模式像不像传销」,而是数到第几个人、数到第几层。

三十人和三级,两条线都成立才追刑责

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之一(《刑法修正案(七)》第四条增设)规定,组织、领导以推销商品、提供服务等经营活动为名,要求参加者以缴纳费用或者购买商品、服务等方式获得加入资格,并按照一定顺序组成层级,直接或者间接以发展人员的数量作为计酬或者返利依据,引诱、胁迫参加者继续发展他人参加,骗取财物,扰乱经济社会秩序的传销活动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要件叠了六层,缺一层就不成立:以经营活动为名、缴费或购买商品获得资格、按一定顺序组成层级、以发展人员数量计酬返利、引诱胁迫继续发展他人、骗取财物。辩护通常挑一层打,比如商品是真的、返利按销售额算。

追诉门槛在《关于办理组织领导传销活动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公通字〔2013〕37号,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第一条第一款:组织内部参与传销活动人员在三十人以上且层级在三级以上的,应当对组织者、领导者追究刑事责任。两个条件是「且」,缺一个都不构成。

三级怎么算,每个案子都会争。第七条第三款写明,人数和层级数包括组织者、领导者本人及其本层级在内。三级不是「下面还压着三层下线」,而是把自己那一层算进去,一共三层。只发展两层下线的人可能被数成三级;只数下线、把本人漏掉,又会低估。第七条第一款还写了「以上」「以内」包括本数,正好三十人、正好三级都追诉;领导多个传销组织的,人数可合并计算。

人数怎么数,层级怎么对

三十人指组织内部参与传销活动人员,不是 APP 注册用户数,也不是微信群人数。

广州法院 2026 年发布的依法惩治非法金融活动典型案例里,有一件增城区人民法院审理的组织、领导传销活动案(增城法院案例通报)。案涉 APP 注册用户七百余万个、VIP 会员六万余个、层级一百二十九层,判决认定的却是组织内部参与传销活动的人员规模。落差就是辩护要站的位置。

质证盯四个口径。账号不等于人——同一手机号注册多个 ID、拿家人身份信息重复注册、代理商批量开号,在后台都是独立会员,要看实名信息、支付账户、登录设备、收货地址能不能对应到同一个自然人。未激活、已退款、只领体验包的算不算,控方要说明统计规则。

会员等级和上下线层级是两套东西。「VIP1」「钻石代理」按消费额或发展人数划档,属组织内部头衔;第七条第二款的「层级」指组织者、领导者与参与人员之间的上下线关系层次。把会员等级直接当层级数,是最常见的错。层级还得一层一层对得上,关系图上一根线要有邀请码、推荐人 ID、返利流水印证。

谁被认定为组织者、领导者

本罪主体只有组织者、领导者,普通参加者不构成犯罪。意见第二条第一款列了五种:起发起、策划、操纵作用的;承担管理、协调等职责的;承担宣传、培训等职责的;曾因本罪受过刑事处罚,或者一年以内因同一行为受过行政处罚,又直接或者间接发展参与人员在十五人以上且层级在三级以上的;其他对实施、建立扩大起关键作用的。

最后一项是兜底条款,用得最宽,标准是「起关键作用」,不是「上过班」。第二款还写了一条常被忽略的:以单位名义实施,对于受单位指派、仅从事劳务性工作的人员,一般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客服、出纳、仓管、司机、外包程序员,只照指令完成劳务、没有决策权、没有分成的,不该被拉进被告人席。

第四项的门槛是十五人以上且三级以上,比三十人低一半,前提是先有前科或一年内的行政处罚。

「组织」和「领导」是两种行为,起诉书常合并写成「组织、领导」,实际上要先说清被告人做的是哪一种。组织是从无到有搭架子,定模式、设层级、定返利比例;领导是在既有架构里指挥调度,管人、管钱、管货。只挂名、不参与运营的法定代表人,对模式设计、资金流向、返利规则都不知情的,不因登记身份入罪;反过来,实际操盘却不挂任何职务的人,也不能因为没头衔就出罪。名片、群昵称、后台角色名都不算数,看的是有没有实际决策和支配。

骗取财物,和团队计酬的合法边界

意见第三条把「骗取财物」写得很具体:编造、歪曲国家政策,虚构、夸大经营、投资、服务项目及盈利前景,掩饰计酬、返利真实来源等欺诈手段,从参与人员缴纳的费用中非法获利的,认定为骗取财物。

同条第二款有一句对辩护不利:参与人员是否认为被骗,不影响认定。下线说「我是自愿的」推不翻这一要件;反过来,控方也不能只凭有人报案就成立,仍要落到虚构、夸大、掩饰这三类手段上。以假货冒充真货收钱不发货的,还牵出合同诈骗。

真正的分界在第五条。以下线销售业绩为依据计算和给付上线报酬,是「团队计酬」式传销活动;以销售商品为目的、以销售业绩为计酬依据的单纯「团队计酬」式传销活动,不作为犯罪处理。形式上团队计酬、实质上按发展人数计酬返利的,仍按本罪定罪。社交电商、微商代理因此挡在刑事门外。

行政边界在《禁止传销条例》第七条,三种行为是拉人头计酬、变相交纳费用取得资格、以下线销售业绩计酬(国务院令第444号)。够不上刑法那六个要件的,不该升格成刑事案件。

罪名还会滑动。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组织、领导传销活动,同时构成本罪和集资诈骗罪的,按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意见第六条)。有没有真实商品、钱有没有进项目,是集资诈骗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分界。

后台数据、微信截图、资金流水怎么质证

核心证据是电子数据,归《关于办理刑事案件收集提取和审查判断电子数据若干问题的规定》(法发〔2016〕22号,最高人民法院)管。

原始存储介质是第一个点。能够扣押的应当扣押、封存并制作笔录,封存要保证不解除封存就无法增删改(第八条);服务器在境外无法扣押的,应在笔录中注明原因并计算完整性校验值(第九条)。不少案子只有一份后台导出的表格,服务器早被关停,笔录一个字没写。

合法性和完整性是第二个点。收集提取应由二名以上侦查人员进行(第七条),制作笔录、附清单并注明类别、完整性校验值,由侦查人员、持有人签名(第十四条)。真实性看是否移送原始介质、提取过程能否重现(第二十二条),完整性看封存状态、录像、校验值比对(第二十三条),合法性看人数、签名、见证人、写保护设备(第二十四条)。瑕疵补正不了、数据被篡改伪造的,不得作为定案根据(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

微信层级截图要单独看。截图把电子数据二次固定成图片,脱离原始载体,无法校验完整性;群成员列表只证明谁在群里,证明不了推荐关系。身份同一性要综合 IP 地址、网络活动记录、上网终端归属判断(第二十五条)。资金流水反过来是辩方材料,返利记录能看出计酬依据是发展人数还是销售业绩。

广州这边怎么走

传销案件由各区公安分局经侦部门立案,区检察院起诉,区法院一审,上诉到中院。那件增城案,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五年三个月至一年八个月不等,上诉后中院裁定驳回。「情节严重」的门槛是一百二十人或者二百五十万元(意见第四条)。

量刑上有几个能动的点。退赃退赔、主动交代下线名单、协助查清资金去向,都会影响最终刑期;参与时间短、层级刚过三级、发展人数刚过三十的,处在门槛边缘,争取缓刑有空间。被告人在组织里的位置同样关键,排名靠前的和刚被拉进来的,量刑能差出几年。参与人缴的钱走退赔程序,不另案走民事,申报越早越可能拿回来。

这类案子的外衣换得快,早年是保健品会销、化妆品代理,近几年是微商分销、社交电商会员制、虚拟币挖矿。外衣不影响定性,看的是钱从哪来、报酬按什么算。同样一套会员体系,卖的是有实际价值的商品还是纯粹的资格,看的是商品有没有真实交付、价格与市价是否相当。办案思路见重大刑事辩护。

增城区人民法院审理的那件案子,收入来源不是产品销售而是会员缴纳的入门费,管理奖、分红都以发展会员数量为依据。能证明收入主要来自商品销售、返利按销售额算的,就有出罪空间。

常见问题

会员等级算层级吗?

不算。第七条第二款的「层级」是上下线关系层次,不是组织内部的身份等级。VIP1、钻石代理按消费额或发展人数划档,拿它数层级可以打掉。

只发展了二十几个人会被追究吗?

三十人是组织内部参与人员的总数,不是某个人直接发展的人数。起发起、策划、操纵作用的才算组织者,被发展的参加者不构成本罪。

层级三级要发展三层下线吗?

不是。第七条第三款规定计算层级包括本人及其本层级在内,三级是本人所在那一层加下面两层,只发展两层下线也可能算三级。

平台被查,会员费能退回来吗?

刑事程序里没有「退会员费」这一项,涉案资金随案查封、扣押、冻结,判决后按追缴、退赔处理。传销资金不受法律保护。

只是被请去讲过几堂课,算组织者吗?

看讲什么、拿什么报酬。第二条第(三)项指承担宣传、培训职责的人员,讲模式怎么拉人、按团队业绩拿钱的容易被认定。

退赃退赔能减多少?

退赃退赔是法定从宽情节,退得早、退得全效果最明显。但它改变不了人数和层级的认定,也不改变「情节严重」的门槛。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